顾宁越闭上眼,侧着头贴在他背上,周身气息却平缓下来,他摇了摇头,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开口道:”不必了,的确有很可惜的事和很可惜的人,但是没人会后悔。“
严亦渊听出其中的深重和坚定,又想起卦象里他这徒儿身上千丝万缕的牵扯。又想叹气,还是忍住了:”那便好,前事已了,我便不再过问,但今后……“顾宁越听出那话中轻描淡写下的警告,眨了眨眼,”宁越今后,自然多仰仗师尊。“
此时已是到了房间门口,严亦渊松手将他放下,不等顾宁越踩上地面,便又被拦膝抱住,严亦渊没看他惊讶的表情,两三步走到床前将他放下。
床很高,他蹲下身,顾宁越几乎俯视着他,这让两个人都有些不适。严亦渊盯着他,用着不容置疑的柔和声音对他说道:”对我起誓,今生都信任我,与我同担困苦,共享烦忧。“
顾宁越闭上双眼,压下一瞬就涌上来的苦意,是了,总是这样。他睁开眼时,眸中已满是哀伤:“世人皆道尊者大义,宁越如今算是见识了。只是不知,尊者当年能为天下,不顾师门挽留,自请逐出师门,往后宁越若又牵扯麻烦,想必尊者又准备抛去一切,空留旁人赞叹哀悼吗?”
当真是诛心之言了。顾宁越本就思绪不稳,加之说出这样一段话,情绪激荡之下,他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他眼中含泪,还死死的看着严亦渊,不肯躺下:“便是,共苦,却不许同甘吗?师尊要我发誓,宁越不敢不听,”
“顾宁越!”严亦渊已是脸上铁青,他并非因那话而感到冒犯,只是实在不懂为何顾宁越反应这般大,看着他那样的神情,他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顾宁越含泪看着着他,话已出口:“苍天有物,浩然长留,以鉴我心。今生万事,必不祸及旁人,若有亏欠,一报还一报,生死毋论。”
门外本是艳阳,却转瞬间乌云罩顶,其中天雷阵阵,天道威势尽显。不断有人向此处投来关注。褚封放下笔,眉头紧皱。他离得近,自然感觉更准确:“这可不像雷劫……严亦渊又做了些什么?”
顾宁越彻底陷入一片昏沉之中。
先不说严亦渊看着自家徒弟神魂游离不见是如何震怒,顾宁越此时却已陷入一处世界,这里一片空茫,雾气旋绕。
他想了想,迈开脚步,刚刚踏出一步,那雾气便顺势退开几丈,他再看,便怔在了原地。
脚下是一条极细的履带,一片莹白蜿蜒到了远方。左侧是漆黑的深渊,看一眼也让人胆寒。右侧却……正是前世他死后的一幕幕!
顾宁越死死地盯着父母悲痛的样子,此时,有一个声音悄然响起:“你想回去吗?改变一切,不会再有无谓的牺牲,也不需要放弃,你会靠自己挽回一切,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如何?”
顾宁越眼中已全是混乱,过于深刻的一切再剜着他的心。他茫然地跟着那声音念道:“回去?我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我还改变了……”
“嘘,可是你仔细想一想,你真的回去了吗?这样美好的事,不就像一个梦一样?”那声音更加飘忽,顾宁越却听出其中的同情和戏谑。
他想起重来一次的一切,七岁和母亲一起种下的白山茶,旁侧梧桐树下埋着经年的罗浮春,更远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山林和山峰之上,抬头就能看到最美的星空。
一切一切全都宛如雾凇在他心间浮泛,飘升,他身子一片冰凉,心中直向下坠去:“全都是梦?”
“不然呢?孩子,你判断不了很正常。你太希望这一切是真的了。可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从未怀疑过这一切吗?”
那声音娓娓道来:“孩子,听我说,你在那次爆炸后没有死,而是受了很重的伤。之前的一切是你精神世界的幻想。”
那声音更加温情“而我,被你呼唤后一直想要唤醒你,我的孩子,不要再沉溺其中了,醒过来吧,有很多人都在等你。”
顾宁越看着自己父母的悲痛欲绝,战友的热泪盈眶,竟是一阵恍惚。他蹲下身,面朝着右侧坐下,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我该怎么做?”
他含着绝望的哭腔问道,那声音正轻声安慰他。恍惚间他几乎已经看到治疗舱的舱顶。
“很简单,你已经感觉到了对不对?只要跳下来,朝着现实跳下来。”他显得有些担忧“可是你要快一点了,回头,看到了吗?对面的黑雾是你心中的负面,等它追上你,你就会彻底沉睡了。”
“朝着现实跳下来”顾宁越呢喃着这句话,“好,好。”他慢慢站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下一刻,他张开双臂,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