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摄影展将展出的是学校里一位名人的作品,他是学校前几年毕业出去的学生,现在已经是一位声名显赫的摄影师了。骊珩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是安排展出的负责人,他翻了翻手里的宣传单,才在主题“夜莺与玫瑰”的下面注意到了摄影师的名字——关敬别。
这三个字他看着怪眼熟,骊珩想了一会,才想起有一段时间自己家里总会有人寄来信件,信件的发件人那一栏,署名写的就是关敬别。那是在他读高中的那一会,是在某一年的暑假里,那时候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起大暴雨,他就特别喜欢扒在窗前大开着窗子,看着外头被暴雨摧残的树木东倒西歪地摇晃。
那时候的骊骞脾气总是不大好,虽然他并不行露于色,骊珩也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糟糕,一如那时候的天气。骊珩能猜出来一些,应该是与那些莫名的信件有关。骊骞每次取信的时候表情都是有些控制不住地冷硬,骊珩也很好奇,于是他开始每天积极地去翻看信箱,可是一连上好几天,那个人又不寄信了。
就在骊珩生起了要放弃的念头时,这个人又寄来了一封信。
牛皮质的信封,上面写着骊骞的名字,是用钢笔写的,字很好看。骊珩伸出手指反复地捻着封口,他像是手握着潘多拉的魔盒,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攥着他的心神,可他最终也没能打开。
那一个下午,骊珩的作业一个字没动,他光盯着那封信上的骊骞的名字就盯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晚上骊骞回来的时候,他才跑出去把信递到了骊骞面前。骊骞也没问他为什么会有他的信,他只是接过了那封信,只瞧了眼发件人便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你不看吗?”那时候骊珩忍不住发问。
骊骞抬头看了眼骊珩,淡淡地答道,“没什么可看的。”
“关敬别是谁?”骊珩盯着他问。
“不认识。”骊骞回答的利索,一点没带犹豫的意思。
现在想想,这世界真小。骊珩站在诺大的展厅四处看了看,志愿工作的同学已经开始和专业工作人员一起搬运展品了,几处凸显画面光影的灯光也打开了,过一会关敬别会亲自过来看一下展厅。
骊珩随意地看了看几幅作品,他知道“夜莺与玫瑰”这个主题出自王尔德的童话,嘲讽的是夜莺可悲的爱情,而关敬别所拍摄出的画面却是莺鸟停在少年的指尖,少年靠在阆苑里,大片大片的红色玫瑰花拥簇着他们。
画面里的少年是个黑头发的混血儿,眼睛是宝石一样的蓝色,骊珩细细看了几眼,忽而觉得眼熟,那少年侧首的模样,微微扬着的下颚,仿佛能和记忆中少年时期的骊骞重叠。骊珩是在父亲的那里见过骊骞十几岁时的照片,那时候的骊骞和普通的青少年一样,孱弱又美丽,他在照片里浅浅地笑,身上带着股从阴暗的童年里走出来的森气。骊珩光看着照片,就有些着魔。
一想到关敬别同骊骞的事情,骊珩总觉得心里头压着一团火。
关敬别认识的骊骞是他从来不知道的一面。
骊珩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斜拧着眉,再四处看了几眼,他便真看不下去了。关敬别和骊骞到底是什么关系。骊珩转到内厅,里面有一幅六尺高的巨作,画面上仍然是前几幅里面的那个少年,他侧跪在台阶旁,悲怆的神情跃然而出,他微微掩面,只露一出一双痛苦的蓝色眼瞳,他的手心捧着那只夜莺,夜莺的胸前插着一只深红的玫瑰,夜莺的血淌过少年的手指,是已经干涸的颜色。
骊珩觉得自己看懂了关敬别的意思,但又有些没明白。如果不是他多想,关敬别和骊骞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个想法一直在他心口鼓跳着,骊珩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隔着血肉他都能感受到那里边的滚烫。
“关敬别来了!”
随着身边的人的一声喊,骊珩便瞧见一群人拥着一个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双腿修长的人走了过来。关敬别看上去甚至要比骊骞年轻一些,骊珩冷冷地打量着关敬别,这是个优秀的男人,毋庸置疑的,他身上那种功成名就的气质走哪便充斥到哪。
关敬别给他的感觉是高傲。骊珩站在后边的人群里,他看着关敬别那张趾气高昂的脸,完全不能把他和每天寄信来的人重合。关敬别长相很文气,和他名字给人的感觉很相似,他那双眼睛总是微微往上挑着,有些淡褐色的眼珠子藏着内敛的光,骊珩挑了挑眉,他寻思着自己应该要比关敬别耐看吧。
想罢,骊珩转身便要去安排晚上的相关事宜,他才刚走出一步,一个志愿者小学妹就跑来喊住他,“学长,关老师说想见见负责人。”
“走吧。”骊珩收回迈出的一步,顿了一下,便跟着小姑娘去了休息室。
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小姑娘讪讪笑了一下,“我就不进去了,学长你自己进去吧,关老师在里面的。”
骊珩点点头,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门。
里边还真就关敬别一个人,关敬别此时端着茶杯背对着骊珩,听到了门开的声响才转过身来,两人直直打了个照面。
别说骊珩,骊珩没什么感觉,他方才在外边已经把关敬别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但现在,眼前的关敬别似乎怔愣住了,关敬别放下了手上的茶杯,他们俩的身高相仿,骊珩就正正地回望着关敬别。
“你是这次的负责人?”关敬别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这才收回了视线,缓缓问道。
骊珩仰了仰脸,斜睨了他一眼,回答道,“是。”
“关老师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骊珩收回了自己那副表情作态,礼貌地问,“或者有什么不满意的?展览马上开始了。”
关敬别的眼睛似乎是长在了骊珩的身上,他总忍不住向骊珩那瞟几眼,反而骊珩的礼貌让他有些脸红了。关敬别握拳到嘴边假意咳了两下,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没有,你做的很好。”
“你,”关敬别咬着字,“你叫什么名字?”
“骊珩 。”骊珩答道,又添上了一句,“骊山的骊,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的珩。”
关敬别听的又是一愣,他看着骊珩的眼神甚至都有些松动,“你哥哥是骊骞。”
这句话是肯定句。
骊珩暗自咬了咬牙,还说不认识,这不是赶着来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