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骊珩第一次见骊骞,席卷着天大的难过,逼得这个男孩子蜷缩起他年少的柔软,徒生芒刺,遍布全身。他为他的母亲不甘,他怀念他母亲在世的日子,他怀念这个家还是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所组成的样子。
后来的日子里,他像一只浑身冒刺的小刺猬,尖锐又让人心疼,他的父亲虽说仍然照顾着他的生活,包揽下他犯下的所有错误,但是,他们俩人却更加不像父子了。他们再也没有过交流,骊向荣有了骊骞,什么事都会带着骊骞亲力亲为,而他对骊珩,越来越疏远,甚至到了漠视的程度。骊向荣觉得骊珩是时候成熟了,可骊珩仍然是摆着臭脸色的老样子,他的冷哼声让骊向荣感到失望。骊向荣是没有放弃骊珩的,可两人间的关系却在冰点呆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或许会更久。
在骊珩初升高的那一年他住进了学校,而骊骞和那个要骊珩称作宛姨的女人住进了原本骊珩和他父母住在一起的家。尽管这对母子并没有像别的人生生活里面恶毒的后妈和兄长一样,可骊珩就是心里不舒服。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长久而顽固地生在他心底,任它作恶黑化。
骊珩在学校里的生活不算太差,他们学校管的并不严,甚至他的班主任那个带着俗气的红色眼镜的女人曾在全班指着他的面儿说,“骊珩,现在是初三,你不想学没人会在逼着你学,每个人都在努力,你甘于现状也别指望有人会来拉你。”骊珩不以为意,他只是个浑身刺头的废物。
学习他学不好,现在就连自己的家他也抢不回来。骊珩看了看窗边的天,讲台上的老师讲的唾沫四溅,他听了只觉得犯困。天边飞过一只雀,窗台上落来了两只鸟,骊珩忽然听到有人小声地喊他名字,他移开看着外边的视线,实属不耐地看了眼位置四周。见是杨树躲在书下喊他,他疑惑地瞅着杨树,却见杨树伸手指指了指外边的过道。
窗外过道上的人站如松柏,笔挺蓬勃,他随便套着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结,也不往教室里看,只是斜斜地倚在后门口。骊珩这一生里,见过的能有这样气质的人只有一个,只有一个骊骞,他的哥哥。
骊骞来过一两次他的学校,都是跟着骊向荣来的。骊向荣想让这两个孩子的关系缓和一些,便在来学校看骊珩的时候带上骊骞,骊骞没什么意见,他向来很听骊向荣的话。其实,骊骞本就是骊向荣的孩子,那一眼看过去,两人的气质占了三四分的相像,骊向荣和骊骞验过DNA,那张纸上白纸黑字的写着两人的亲属关系——父子。而林仪宛虽说名义上是骊骞的母亲,却和骊骞并无血缘关系,林仪宛是骊骞的小姨,是骊骞母亲的双胞胎妹妹。
骊向荣记得林仪宛的那张脸,完全和当初骊骞的生母一模一样,骊向荣爱林仪琴,不然也不会有了骊骞,那都是在和骊珩母亲结婚前的事了。骊骞大了骊珩五岁整,也就是在骊向荣和俞棠结婚的前五年里,林仪琴有了他的孩子并生下了他。骊向荣后来得知,林仪琴怕拖累他只字不提孩子的事情,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带大了骊骞,直到骊骞七岁的时候她再受不住劳累撒手人寰,并将骊骞托付给了妹妹林仪宛。
这些事情,在骊向荣带回林仪宛和骊骞时,一早便跟家里人说明了。骊珩即便多不愿意知道这些事,也是硬生生听了下去,于是他对骊向荣的偏见更深一分。
这节课是下午的第三节课,原本上完这节课就能放学,按骊珩的习惯,他必定是要溜出学校玩一阵再回宿舍的。骊珩恨恨地看了眼后门口如玉如琢的青年,他发誓,除了江之远,骊骞是第二个让他又恨又没办法的人。
“珩哥怎么办,你哥来了,晚上烧烤还去吗?”杨树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向骊珩问道。杨树作为唯一能和骊珩搭上边的半个朋友——在骊珩的心底是这样算的,杨树对于骊珩的事情也多有了解。
“再说。”骊珩冲空气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怎么就那么难呢。
下课铃响,骊珩软趴趴地伏在桌案上,把头转向墙壁,眼不见心不烦,奈何骊骞走进来喊他的声音却有如珠落玉盘,给人一下子抓住,挠心挠肺地折腾。
“走吧,你今天不是要出去吃烧烤的吗?”骊骞站在他身后不动,两只没什么波动的眼眸只盯着骊珩的后脑勺。
骊珩一听,咂咂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树一把拽起,他刚要不耐发作,却见杨树两眼发光地看着骊骞,“骊哥,你真是神了,你是专门来带骊珩去吃烧烤的吗?”
骊骞失笑,弯腰捞起骊珩抽屉里的书包甩在肩上,他看了眼低着头看向别处装模走样的男孩,缓缓道,“父亲知道在学校里住着憋屈,你是肯定会出去玩的,便会让人跟着你,怕你玩出事了。”骊骞等着这两个年轻的男孩子走在前面,才不急不徐地跟上,“你也先别气他派人跟着你,也没有妨碍到你玩尽兴不是吗。”
“我今天来,是因为父亲今天没空过来看你,就让我替他过来了。”
不说别的,骊骞这个哥哥做的,真的没得挑。杨树忽然之间有点不明白骊珩这么讨厌骊骞是为什么,他自己还巴不得有个骊骞这样的哥哥呢。
骊珩才走出了几步,耳边听到了骊骞的几句话,忽然就冒起了一团心火。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盯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骊骞,伸手就拽回了他肩上自己的包,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你替的了谁?我不需要你陪。”
“我告诉你,你别拿出这副好哥哥的样子到我面前来,我真是恶心透了!”
骊珩见骊骞不作回应,气焰更是嚣张,他裂开嘴,使自己笑得更像个豺狼虎豹,他废了好大的劲。“我骊珩想去哪去哪,用不着你来带路。装腔作势!”
那句成语说得真是让杨树忍不住惊叹,更让杨树佩服的是骊骞仍然没什么反应,仿佛像个石头,一点波澜也没出现。骊珩说完这些忽然有些惬意了,拉着震惊的杨树便下楼出校门。
“我说,骊珩,”杨树想着自己的措辞,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你这有点过分了吧。”
果不其然,骊珩转过脸狠瞪着他,“我过分什么?你是我骊珩的朋友还是那个骊骞的弟弟?”
“是是是,害!我说什么呢!”杨树登时一拍脑门,向着骊珩附和道,“咱今天还是老地方吃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