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药阁内。
凤沅芷躺在云衾锦榻中,脸容惨白,唇上面还有着深深的咬伤。手腕上的伤口已被凤翎兮包扎好,素白衣袖上是干透的血迹。
凤翎兮坐在床前,美丽面容上依稀可见未干的泪痕,她握着姐姐的手,能清楚感受到姐姐的手很凉,她将姐姐的手捧在手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喃喃低语:“姐姐,你别有事……”
斩荒在一旁还有点难以置信,他实在没想到,凤沅芷竟然喜欢斩宸,他的大哥。刚才在医治她的时候,她嘴里叫了好几遍“斩宸”这个名字,刚好就被他给听到了。难怪,之前在九重天的时候,她和斩宸就有些奇怪……可是,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断却情爱的人,可以有结果吗?那斩宸,对她有没有情意?
不知过了多久,凤翎兮收敛起所有情绪,站起身望着外面,神情顿时就冷下来,“父帝是吗?我倒要看看,时隔千年,谁才更适合统领鸾凤族。”姐姐一心为她着想,希望她能够和斩荒过安稳、幸福的时候生活,所以把一切事情揽在身上。听映霜、映雪说,姐姐这是头疼的旧疾发作,且这个月频繁发作,原先备的药都没了,约是太痛苦才划了手臂的伤口。
阁外。
安浔的手指不知何时被染上了触目惊心的鲜红的颜色,一身白衫也是染上斑斑血迹。他对于小芷突然把余下事情交由他处理,心觉疑惑,于是清早就过去寝殿找她。映霜、映雪拦着,他察觉不对劲,硬闯了进去,一进房,就发现小芷昏迷倒在地上,手腕上流着血,他情急之下就顾不得什么身份,抱着她过来这药阁。
映霜、映雪站在一旁,眸中掩不住的是浓重的担忧。
凤翎兮和斩荒打开门走了出来,凤翎兮淡淡道:“映霜、映雪,你们进来,我有话问你们。安浔,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姐姐醒了后,我再派人通知你。”
“好……”安浔涩声应道,定定地看着里面,屏风里一名女子躺在床上。随即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迈开步子往外走去。他多想守着里面的女子醒来,可他的身份,这并不合适。
“小芷怎么样了?”久凌从外跑过来,一脸焦急忧心的神色。
凤翎兮淡淡看了眼久凌,转身轻轻关上门,然后回过身来,回道:“还没醒,性命无碍。”
久凌闻言,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来,舒了口气,嘴里喃喃道:“性命无碍就好……”他与挽月彻夜长谈,刚刚突然被通知小芷出事,他就赶紧过来了。
凤翎兮看向映霜、映雪,缓缓道:“把你们所知道的,说出来。姐姐为什么会有旧疾、她处置可儿、采儿的原因。”
映霜、映雪对视了一眼,明白再也瞒不住了,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后道:“主子她为什么会有头疼旧疾,我们是真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在主子登上凤主之位后才会的。这头疼旧疾,之前每月都会发作一次。可这个月,主子经常心神不宁、噩梦惊扰,服用太多安神丸,可能这也是导致这个月频繁发作的原因。”
映霜看向久凌平静说道:“领主,我们凤主她根本没想对二长老动手,她只是吓初颜,以示警告。领主心里在意二长老,凤主她又怎么会让您伤心呢?”
久凌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神色复杂。是啊,她是小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芷,是那个曾浅笑着唤自己“久凌哥哥”的小芷,她怎么会残忍地伤害自己的亲人,让自己伤心痛苦呢……是自己糊涂了,那日本就不该如此质问于她。小芷那时候被自己那么质问,心里对自己是伤心、失望的吧……
接着,映霜转而看向凤翎兮,深深的、长长的叹了口气:“其实,您和主子都一样,都怕对方担心,所以都互相瞒着对方。您瞒着主子失绝毒蛊的事,主子她一直瞒着您旧疾的事。”
闻言,凤翎兮并不言语,只是唇边浮起笑容,笑容苦涩,映霜说得的确没错。她和姐姐,都在彼此着想,都不想让彼此担心。
“久凌领主可知,采儿给傲寒送信后被凤主抓起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可儿又曾经做过什么吗?”映雪看向久凌问,却未等久凌回答,往下继续道,声音带着凌冽寒意:“采儿说,她从小就伺候您,除了您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动她,凤主也不行。还说,两位凤主当初不过是手无实权的帝姬,若不是靠着男人上位,岂能有现在的风光无限。可儿……”
说到可儿的时候,映雪突然就顿住了,抬头偷偷看了眼凤翎兮,见凤翎兮面无表情地道:“继续说下去。”
映雪咬了咬牙,如实道:“当初您和主子要继任凤主,必须先成功平息叛乱,获得族中认可。主子曾经在平息叛乱的时候,传讯息领主,却没等来援助,事后才知道领主并没收到讯息。当时主子只当是因为灵力微弱,并未成功传出讯息。直到最近,主子调查傲寒一事时,才偶然查出,当年讯息根本就是被阻截了,有人故意不让领主知道。而这个人正是可儿,是她,害得二位凤主平息叛乱的时候孤立无援!”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映雪是咬牙切齿,眸中是恨不得将可儿千刀万剐的那种强烈恨意,映霜亦是如此。她们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伺候,主子待她们恩重如山,对她们是真心实意的好。在她们心里,加害主子就得付出代价!采儿、可儿,只用了那些刑,根本就是太便宜这两个人了!
久凌听完,投向映雪的目光中尽是不敢置信,接着又在瞬间化为无法言说的痛苦,甚至带着自责和后悔,连呼吸都停滞了下。
凤翎兮也在映雪说完那一番话后,心中一瞬间刺痛万分,捂着心口,身形一晃,若不是斩荒搀扶住她,恐怕就倒了下去。不管过了多久,她都忘不了那十日平息叛乱的情形,那十日给她带来了数不清的噩梦!还有平息叛乱的时候,那种沉重到灵魂深处的绝望与痛苦,她永远都忘不掉!她与姐姐的天真、善良,就是在那十日里埋葬掉了!自那以后,从前天真善良、不识阴暗、不懂阴谋诡计的她们就死了,后来的她们成为了满腹心机,心思深沉,精于算计的“鸾凤族凤主”!
斩荒搂住凤翎兮,内心却是不敢想象这些年,她们姐妹二人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到底经历了多少令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活到了今天……这世间可怕的阴暗、血腥,她们竟都经历了!这些年,她们到底还经历了多少……
待敛去思绪的时候,凤翎兮发现,久凌已经离开了药阁,想必已经去找采儿、可儿算账了。她抬头,收敛所有心绪,面容恢复到冷漠,对着映霜、映雪道:“傲寒和凤帝的余下事情我来处理,你们只要照顾好姐姐就够了。记住,一切汤药只能由你们二人经手,若是熬药,视线不可离开汤药。等姐姐醒了,你们就通知我一声。”
映霜、映雪垂首,恭敬有加地应下了。
凤翎兮也和斩荒缓缓步出了药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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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止梧林,凤翎兮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男子,她知道他霸道又强势,可这份霸道和强势却偏偏给她安全的感觉。她再也不想抑制自己,像是累积了许久太多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突然一把抱住斩荒,轻声哭了起来。
这哭泣,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太过疲惫想好好发泄出来。她只知道,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苦苦支撑着,伪装自己,给自己戴上一个坚强、强大得不可撼动的面具。
斩荒一开始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哭泣有些无措,随后便立刻抱紧她,一只手在她后背轻拍,轻声哄着:“告诉我,谁伤害过你,我不过放过他们,一个都不会。”
声音温柔又含情,但斩荒的眸光却是望向外面,冰冷得刺骨,甚至清晰可见恨意。
“伤害我的,除了现在还活着的梓蘅、沐珏、昀姝,还有,凤帝,其他的都被我收拾干净了。很快,他们也会付出代价。”凤翎兮轻声回道,头埋在斩荒胸膛里,接着问道:“你知道,我羡慕你什么吗?”
“嗯?”
“我羡慕你内心足够强大,我觉得自己没有你强大。因为,无论我伪装得多好,我都骗不了自己。我想到从前种种,想到族里的尔虞我诈,也会生出疲惫。”
斩荒一愣,随即马上柔声道:“你所羡慕的人现在是你的夫君,是你可以依靠的人。”
暖流涌上凤翎兮心头,斩荒总是有能够驱散她心里的阴霾的能力一般。她从斩荒怀里起身,擦干所有眼泪,浅笑道:“你啊,骨子里的骄傲又嚣张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任何外在的东西都无法更改你的强大,仿佛斗转星移,都还是强大得令人只敢仰视。你就好像是天生的帝王一样,有着与生俱来帝王的杀伐果断,但你同时又睿智从容。”
斩荒轻笑两声道:“我就喜欢你说实话。”
凤翎兮挑眉,“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事实如此,何必谦虚。不过,你也很好,不需要谦虚。”
凤翎兮微微一笑不语。
从止梧林出来后,凤翎兮就让人为她更衣,然后才去了昭光殿。
2.
昭光殿。
殿首,青帝、白帝、许宣、白夭夭、齐霄、小青坐在同一边,凤翎兮坐在另一边。本身这种场面许宣和齐霄都不希望白夭夭、小青在,无奈她们都说不想被保护得太好,希望能和许宣、齐霄一起面对所有事情。
凤翎兮身着黑色绣金的华丽衣袍,气质华贵至极,威严得让少羽等人生出巨大的压迫感。
凤翎兮淡淡吩咐:“带进来。”
刚吩咐完,马上就有两个人押着伤痕累累的沐珏、昀姝过来,紧跟其后的是四个人押着梓蘅、傲寒过来,每两个人押着一个。比起沐珏昀姝,梓蘅和傲寒只是被废去法力,身上并无其他伤痕,这是凤沅芷下令故意而为之。偏偏就对沐珏和昀姝用刑折磨,让梓蘅、傲寒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受尽折磨,却是无能为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梓蘅如今头发散乱,衣着邋遢,狼狈至极,哪还有曾经的美艳。而傲寒,只是木然地任人押着,好似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傲寒已经绝望了。
凤翎兮瞧着梓蘅,竟微微一笑。
这微笑如花的样子印进梓蘅眼里,让她觉得是那么的刺眼又可憎,眸子里猛地迸射出滔天恨意来。若非身上有锁链被人押着,她只怕都要扑到凤翎兮面前撕碎凤翎兮了,她尖声骂道:“贱人!早知如此,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应该掐死你,也不会让你今日来祸害我们!我告诉你,你父帝会来救我们的,他不会仍由你迫害我们的,他不会放过你的!”
白夭夭、小青见不得梓蘅这么骂凤翎兮,正要开口,却见凤翎兮一副淡漠平静的模样,好像并不在意梓蘅所说之话,她们也就没有开口说话了。况且,这青白二帝还在,她们作为晚辈,不该随意说话,她们决定保持安静就好。
凤翎兮轻勾唇角,并不说话。看着梓蘅、沐珏、昀姝,以一种挑剔而俯视的目光看他们三个,就像是看三条狗。
梓蘅、沐珏、昀姝被凤翎兮的目光激怒了,瞪着凤翎兮,像是要把凤翎兮活生生撕碎!
凤翎兮毫不在意地一笑道:“别急,你们期待的人已经赶过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走来了看起来是中年男子的人,正是凤帝。千余年不曾相见,凤帝似乎苍老了许多,沧桑得很,仿若失去了从前身为凤帝时的精明。
凤翎兮望着凤帝的眸光中出现了复杂之色,但转瞬即逝,扬唇笑道:“父帝,你可真让我们好等,连这青白二帝也等候多时了。父帝一招金蝉脱壳,假死之计用得真是炉火纯青,令我和姐姐以及这鸾凤族上下皆是敬佩不已。”
凤帝自然听得出凤翎兮话里对他的嘲讽之意,十分无奈地长叹一声,疲惫道:“兮儿,你还在恨我吗?”
说这话的时候,凤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然而任凭这曾经叱咤风云的鸾凤族“凤帝”露出如此疲态,凤翎兮再也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恨?恨什么?大错已铸成,曾经在乎、惦念的人也已经不在,罪恶又怎么能赎的清。
凤翎兮敛起笑,最后只是语气平淡地对凤帝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恨,我已经不屑恨你了。我没那个闲工夫去恨,浪费时间。”
“罢了……终是我错了太多。”凤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凤翎兮道:“你和你姐姐已经掌握族中大权,即使我回来,也动摇不了你们的地位,他们更不可能,你何苦赶尽杀绝,留下心狠手辣的名声?”
“千年不见,你变蠢了。”凤翎兮淡淡道,“梓蘅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不会有这样一个周密的计划,她没那个本事。她最大的本事只是把你哄得开心,寻得你的庇护,你也正好吃她那一套。只不过,今非昔比,如今的你,没有那个本事能护住他。”
凤翎兮这话,是一点客气也不留。听得青白二帝有些惊讶,分明是血缘关系的父女,却弄得之间有什么仇怨一样。但他们毕竟是外人,别人的家事不好插话。
许宣等人在虚无空间见过这凤帝是怎么对待幼时的凤翎兮,自然不觉得凤翎兮有什么不对。小青更是厌恶地斜看了一眼凤帝。
凤翎兮目光凝在凤帝身上,漠然道:“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她背后那个人究竟是谁。她要是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撬开她的嘴。我的手段,傲寒这些年是见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