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雨,公交得慢成蜗牛挤成沙丁鱼,至于出租……
大年初一的,谁还乐意满街跑,能找到半顺路的顺风就很不错了。
约莫是感念于此人怀揣着的如上惴惴,老爷车对晚辈比较宽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五分钟后,等青年合上引擎盖,回到驾驶室重新尝试转动钥匙点火,欣慰地发现,至少看起来一切正常。
诚惶诚恐地将车移驾到地车库,驾轻就熟地找到离电梯口最近的车位,他下车以后直接拐进地下二层的电梯间,摁下电梯以后走了进去,看也不看,凭手感摁到了一楼。
这条路他熟,来过挺多次了。
前头等待着的,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或许各自参半,又或许,不好的,要更多一些。
电梯里,响起“叮”的一声。
围绕在按键“1”周围的红光灭了下去。
老旧的机械女声刻薄地报出“一楼”,青年回过神,顿了一秒,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左拐,往前三十米,再往右拐,继续往前五十米,左拐。
他的脚步声在北京时间二十一时后的医院黑暗走廊里,声控的灯亮起了一盏又一盏,又在他身后慢慢地熄灭了一盏又一盏。
在最后一个拐角后,青年推开门,好像这来到了充满人文关怀的世界,见到非节能的慷慨人造光源。
走廊尽头,一扇大门紧紧地闭合着,几点莹莹绿光闪烁着,在人造LED冷光底下茕茕孑立着,远远看过去,不分彼此地糊成了亲亲热热的一团,像是只长在光明里的一只独眼。
他走上前,脚步频率并没有什么变化,只随意瞥了眼“抢救中”三个无机质似的幽绿字样,就找了大门对面、一张临近的蓝色塑料椅坐下,微弓起脊背抵住椅背,缓缓低下头,抬起手,捏住了鼻梁。
他的鼻梁里仿佛藏着一个开关,后知后觉的疲劳,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被短暂地释放了出来,叫他的眉心不自觉攒成了一团,凸显出一个疲惫的形状。
因为老爷车闹脾气撂挑子,这时距离他到医院,怎么都过去了得有小半小时。
刚坐下没多久,抢救室的大门就打开了。他强打起精神,抬起头,冲从门里快步走出、刚才和他打招呼的护士长笑了笑,礼节性地招呼:“秦阿姨。”
“伤者情况不是很好,小止你……”女人一边大步走来说一边匆匆从白花花的报告里头抬起头,一顿,这才看到他被雨水湿粘成几绺的头发,“你怎么了?”
“车里没伞,淋了几步路,”他说,站起了起来,自然而然地摊出一只手,“我知道,当时就看得出来。给我吧,我来签。”
“秦阿姨”一愣。
病危通知书基本是下给家属的,所谓的“通知”基本也就是在走形式,或者说仪式,相当于冰冷书面的准备“节哀顺变”。
可人民公仆的身份,还没升级到人民家属吧?
真要节哀哪还节得过来?
仿佛“听”到护士的心理活动,青年也没再说什么,仍旧保持着微笑,但固执地不肯把手收了回去。
“秦阿姨”前后统共犹豫三秒,可能还不到,就把签字版与签字笔递了过去。
青年口中道谢,接了过去,可能是职业的习惯使然,还是粗略看过一遍通知内容,这才在“亲属/监护人”一栏签字。
竖横竖横,横撇竖勾一撇再连捺。
“止水”。
都说字如其人,青年无疑写得一手好字,起收笔半点不拖泥带水,就像握住签字笔的那只手,瘦劲分明,有力好看。
接着,笔尖一顿,落到“亲属与患者关系”上,谨慎停顿一秒,潇洒地签上了一个风流不羁的倜傥连笔,仿佛恨不能从挣脱白纸一飞冲天。
“见义勇为的路人”。
字还是好字,可惜和上头的那两个相比,龙飞凤舞吊儿郎当得像是两只手写的。
秦澜:“……”
要不是伤者情况不容乐观,要不是因为报警也得转接到这小子的手机上,她已经拨110报警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