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这样说,若非见过这般风华人物,子岁便认为姑姑是拿话糊弄我呢。”
说话间,古松精已化为人形,老老实实的坐在石桌后,托腮望着姬容,举止与孩童无异。
姬容停住。风吹过长发,遮住她的脸,也遮住那条牢牢缚在眼上的半长白绸。
那是多年前,她第一次讨孟婆汤喝时,那个娇媚孟婆顺手赠与她的据说是仙家法宝的东西,她用着趁手,便再也没有放下来。
其实孟婆与她无甚干系。
那白绸与孟婆其实也没有什么干系。
一个驻守黄泉、寸步不离的仙人,如何能寻得遮罩天光的溟幽蚕丝织这样一段白绸?
更何况…沧海桑田,北溟早做传说,放眼天下寻不得第二片海能比得溟水一半寒凉。
量劫天光,峻烈无匹,焚尽世间万物,唯溟水可当三分。
溟幽蚕丝,万万年前已属难得,如今洪荒散尽,神佛列位,莫说这世上绝没有第二片溟海由人来回翻找,即便溟海犹在,那孟婆手段也不如何通天。
便是姬容她自己,全盛期尚且难为,更遑论现下的神仙佛陀。
天衍四九,能得一尺白绸勉强度日,全了巫妖两族最后的体面,也是天道于妖族最后的仁慈。
“自是见过。”
姬容紧了紧白绸,曾直面天光的眼睛,如今隔着绸子,视人也有些轮廓不明。
“那与姑姑比,能有几分?”
同所有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子岁喜欢与人论高下短长。
“大约…”
姬容想了许久,只在记忆里寻到些模糊影子,岁月绵长,时间能淡化一切,包括快乐,也包括伤口。
她只记得,那些人很好看,好看的让她只要想起,便想落泪。可再仔细琢磨,那些五官颜色便都忆不起来。
她果真已经不问世事多年,同那些不记事的老妪,不差许多。
“胜我许多分吧。”
这个回答并不能令人信服,子岁待要再说,注意力却很快被传来的男声吸引。
“吾与梓芬情投意合,天地明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男声低沉,三分是温柔小意,五分是上位者的威严,混着山风,传进耳里,是道不尽的清冷。
“这个仙君,听着倒是让人莫名不喜。”
这并非子岁第一次明确表示厌弃,大抵灵物对善恶感觉来的总比常人灵敏些,“总觉着这仙君并非良配,怕最后二人也走不到一起罢。”
“天命如此,便不能厮守终生,也与你我无碍。”
姬容已是不复好奇的年岁,爱别离求不得,世间八苦着不进她的眼,活到如今的年头,她也只对这个陪她日久的精怪上三分心,出言提醒不过因为刚刚才瞥见了这精怪命数。
人间骗人财帛的假仙常言,天机不可泄露。骗的人多了,真言倒成了假话。世人不知,便是得道真人,天机面前也勘破乏力。这不是可与不可的选择题,而是能与不能的较量。
成神不易成圣更难。
洪荒大能不知凡几,有幸窥得一线天机的,少说也是准圣级别,非是推演不精,只是时机未到,恁有开天辟地的本事,也一样为天机蒙蔽,徒留后人捶胸顿足。
何为天机蒙蔽?
它是走出考场才想到最后一道大题解法的灵机一动;是灾难来临最后一秒扼腕叹息的“早应料到”;是落锁刹那突然想到落在房间的钥匙;是前脚车辆远去后脚人到车站的扶额叹息。
它是所有局外人都看得明白而你偏偏想不透的道理,是草灰蛇线,伏脉千里的命中注定。
所以红云身死,泰一道消,后土祖巫身化六道。
这是天机蒙蔽,也是在劫难逃。
现如今巫妖作古,人族居上,时人惯将天机等同命数,许是在他们看来,生生死死已是顶破天的大事,超越生死,如同看破天机。
姬容同子岁生活多年无甚觉察,一朝看尽对方命数,便是如今百废俱兴,她浑身妖力已十不存一,可于她而言勘破一个未得道的精怪命数,并不需费许多功夫,若非天机蒙蔽,她实在寻不出第二个原因。
再要认真论,这精怪的命数怕与她性命相连。
记忆里,似乎有个印象,有人对她说,她有段尘缘未满。时隔境迁,她隐隐预感,那份迟来的尘缘,怕是,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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