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会想到大琼的当下。
盛世大琼,为何会在自己手里苟延残喘?国库的盈亏他再清楚不过,寅吃卯粮,亏空数额有增无减,不管他如何调配,如何鼓励生产创新税法,也于事无补。朝堂之上,昭帝携肖国舅不遗余力地挤兑顾氏党羽,对国师处处提防。顾夜亭呕心沥血地为大琼的江山操劳,运筹帷幄间却多有掣肘。他年纪轻轻就学会将情绪深埋进心底,摆出无欲无求的冷漠面孔,不结党、不徇私、不争不抢不动怒,几乎已经成为他身为国师的生存之道。年复一年,他扎进先人留下的浩瀚书海中苦苦求索,日夜观望天象,不眠不休的推演,仍然算不出大琼的生机,老天不曾因他近乎自残的虔诚法事而给大琼片刻喘息。
他掏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无力地看着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阴阳两隔;也眼睁睁得看着自己的党羽被修剪,不事抵抗,身边能说话的朋友越来越少;就连安宁公主,他自小熟识的表妹,也因为自己的冷漠克制,不愿再生枝节而越发生疏。
他为了大琼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为大琼牺牲得越多,便越害怕大琼会在他的手里亡国。
偶尔,他也会幻想大琼的将来。
如果这次北线战事能赢,挣来三两年的休养生息;如果天公作美,给上三年五载的丰年;如果皇帝不那么多疑猜忌,刚愎自用,还朝堂一片风清气正,让真正有能力的年轻人能挣脱氏族斗争,甩开膀子干出一番事业,是否大琼还有救?
甚至,如果给大琼配上贤臣良将,给他们十年时间,是不是还能光复山河,重回盛世?
三更了。国师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试图安睡,为明日不见得会轻松些的旅程做准备。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今早出发前看的那些折子,一本一本犹如催命符。比起南境山区这次的山洪,比起三年饥荒的阴霾,他更担心的是北线的战事。
饥荒再闹一年也不至于亡国,山洪祸害了一方百姓,也不过区区百万,大琼还输得起;国师近乎冷漠地推演着最坏的结果。
可如若这次北线守不住,出云国的骑兵不出三日便能抵达琼都,大琼的精兵都在前线,琼都防务空虚,恐怕不日将会城破。就算侥幸守住,一旦出云大军悉数抵达,形成围城之势,就琼都城内的粮草,也撑不过两个月。此次出云国的大军由出云世子林俊挂帅,出了名的勇猛狠辣。他的父亲,林川,现在出云国君,三十年前曾带兵破了大琼旧都。没想到三十年后,大琼的新都也在他儿子的虎视眈眈下摇摇欲坠。
出云大军,怕是要屠城的啊。
坚强如国师,也不敢想象那场面,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似乎闭上了眼就能让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从脑海中消失。
北线……不能破。
开战这一年多来,他无数次的祈求过上苍,已经一年不食肉糜斋戒祈福,试过十日辟谷的法事,试过取心头血写血书请愿,以求国运亨通。国师虽不上战场杀敌,身上却也为大琼落下一身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知道这样的虔诚和自残是否起了作用,本是无将可用的大琼国军,竟在出云国百万雄师压境的情况下,硬生生扛过了十三个月。
大琼的戍边部队,曾经连着一个甲子,四任大帅都信顾,故被百姓称为顾家军。顾老帅带着两个儿子战死之后,军旗上的字号终于换了,短短十三载,已经几番易帜,从温换成肖,换成许,换成何,后又换成张,只是不管怎么换也不复顾家军的骁勇。去年,出云国大军突然来犯,慌乱间张大帅战死,一时之间无帅可用。太子李璞御驾亲征,将帅旗换成了“李”字,可谁都不敢在这乱世再让储君有个三长两短——那朝堂必然又是一轮争储的血雨腥风。朝臣百般阻拦,太子最终只去北境走了一遭,权当鼓舞士气,而后退前线五十里扎了帅帐。据说那天堑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前线溃败,只要两百死士守住天堑,太子也有足够的时间赶回琼都。
“留在那也好,图个吉利,既不耽误战事,也不扰乱朝堂。”国师心道。
即使经年将情绪掩盖得毫无破绽,他对太子——肖后所出的太子,终究是心怀芥蒂。当年顾夜亭的姑姑瑶妃因肖妃获罪入冷宫,又不明不白地死去,宫闱之事没人说得清,顾家长辈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君子,不愿借题发挥,瑶妃获罪一事,没人教过顾夜亭要去恨谁。可太子这个人,实在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朝堂上安静不发言倒好,一旦开口,顾夜亭心里总止不住叹气。
无帅可用。那如今北境战线的主心骨,又是谁呢?
顾氏虽然明面上丢了兵权,可毕竟在军中根基深厚,前线上能有作为的年轻人,顾夜亭还是数的过来。
他的童年玩伴童小栗,自幼熟读兵书,孩子们的游戏里便喜欢排兵布阵,出了名的机敏狡黠。他本名童安邦,贵族出身,但童氏在朝堂纷争里没落,他又早慧避世,不愿再搅这趟浑水,干脆给自己换了个没出息的名字跑去边境戍边,仗着家里在朝中的人脉讨了个将军做。道是,打赢了是卫国,打输了是为国捐躯,若能活到休战那天,就讨几亩薄田去种地,也好过被人坑死在琼都这个牢笼里。
还有邢蓝,时任军中中郎将,家境贫寒,行伍出身,力大无穷,寡言少语。却心思缜密,生死一线间少有的果决。顾老帅发现这颗苗子后,就从军士里挑了出来,做帅才培养。他比顾夜亭年长几岁,顾夜亭年少时跟去军中玩耍,还有过几次接触。当时顾老帅对邢蓝评价颇高,那邢蓝少年时就长得虎背熊腰,壮如小山,面容冷峻,双目如刀,又不喜玩耍,吓得顾夜亭不敢找他搭话。顾老帅走后,两人再也没机会打上照面。
还有,还有顾骓,他的顾骓。
想到顾骓,顾夜亭被掏空了七情六欲的心窝里不由得一阵暖一阵酸。顾氏只剩自己一人,顾骓是他捡来的流浪儿,姓名也是他给起的。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被冠上荣耀而沉重的“顾”姓,还未能长出成年人强壮的肩膀,被自己亲手送到前线。算起来,也有整整一年未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