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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一)(2/2)

贺见微微微摇头:“孙公公折煞见微了。”

孙大为笑笑,转过头去,没有看见贺见微眼睛一瞬间清明起来的眸子。

“贺大人,孙公公,到驿站了。”车夫在外面传报。

于是两人便也下了车,驿站的官员是孙公公早已打了招呼,不需多加叨扰,只备好吃食茶水即可。

一个芝麻大的小官,一个品阶不高的公公,没有巴结的价值,地方官员当然巴不得轻轻松松,没那么多的幺蛾子。

一路走来,几个驿站均是如此,也就是因为这样,走了几个驿站,也没有看见一个芝麻官。偶有一次天黑尚未赶到驿站,想到身上也没什么钱财可以被劫掠的,几人干脆就直接将马车停在路边,生火烤了几个饼子分吃。

“下官有些困了,先行回房,公公自便。”贺见微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便自行回房了。却是没有立即睡下,只是随手拈了根草茎,漫不经心地挑着灯芯,看着火光一下一下地跳跃着。

此处的驿站,离京城已经不远。顶多再有两三天的路程就该到了。贺见微垂着眼睛,默默地想,这两年,他是没回过家一次,大年初一都是一个人待在县衙里,炒一盘农家送来的腊肉便草草地算作过了年。就连京中寄来的家书,也只是看完之后就置于一边,不作回复。

委实算不得孝子。

马车不慢,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第三日早晨到了京城。

孙大为在贺见微的极力要求下,终于只是把他送进了城门,就同他告别,回皇宫复命去了。

贺见微站在京城街头,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身旁的人,或粗布短衣,或儒衫玉袍,皆是行色匆匆,各有着自己的目的地。也没有谁会分出几分注意力在这个努力维持着面上镇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暂时还没有回贺府的打算。

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去哪里。

路面上倒湿不湿的,还有些水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想来雨停也不久。

天边有云卷云舒,街边也有抽了嫩芽的柳条,卖菜小贩的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担着烧饼担子的老人家手上是一片厚厚的茧,闲逛的夫人娘子们头上戴着步摇银钗,却都是同他没有一丁半点儿的关系。

“怎么,臭小子,翅膀硬了,现在连家都不回了?”贺见微站在街道上,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和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转头看清人后,抬手作礼——

“父亲。”

是的,来人正是其父贺贤安。

“不敢不归家,儿只是久了没进京,不大记得路了。”

“你再不回来,再不回信,为父看你别说记得路,恐怕连自己的爹都得忘了个一干二净。”贺贤安也懒得去拆穿他的假话,负手走到贺见微面前,撩起眼皮略微打量了他一下,伸手理了理贺见微的衣领,而后继续负手,语气毫无波动:“回来了。”

“嗯。”贺见微垂着眼睑道。

“那回去吧。”

“嗯。”

算是近乡情怯。

于是贺贤安背身走在前面,贺见微便安静地跟在后面,听着贺贤安絮絮叨叨,有许久不曾听见了,竟还有些怀念。“洵远那小子,去西北四年了,混了个副将做,也就前几个月战事稍微放松了些,抽了个空和他爹一起回京述职。知晓你还在蜀中后,也没问什么。”贺贤安道。

贺见微仰头,眯着眼睛看着天光,显出一副回忆的样子来:“太和二十二年,敬之出京;太和二十四年的时候,儿出京。都是出京,却是一个受贬,一个守边。现在想起来,虽然只是几年的时间,倒也颇有些岁月沧桑的感觉。”

太和二十四年的被贬,于贺见微而言,是一场灾难,将将步入官场两年,预备大展宏图的少年人,狼毫还在笔架上没来得及上手,就这样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凉了个彻底。

贺贤安回头白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你还有脸说——还有,于桓得了林将——国公的令,从商去了。”

“习之本来就志不在朝廷,林国公拴不了他一辈子,这些年再不允了,只怕习之要自己跑出去了。之前拖着不肯同意,也就拿些时间来给自己想透彻罢了。”贺见微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林家有个光耀门楣的林敬之,与其叫习之在家里赖着吃赖着穿,不如放他出去。混出头也罢,没混出也罢,至少好叫得两方欢喜。”

“就你看得清楚,净搞些小聪明。”贺贤安讽道,“怎的把自己给聪明到蜀中去了?”

“哪有您老人家看得清楚?林国公肯放人,父亲下棋的时候没少说话罢。”贺见微仿佛没听到后半句,只道。

贺贤安不说话了,贺见微沉思了一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听起来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儿晓得被贬出京不是一件好事,但是父亲也不必太过于担心,此事只算得一场历练罢了。况且,蜀中也不至于太差,张司业不也写过‘锦江近百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的句子么?”

“张司业?别人写的是锦官城,你去的哪里?荔枝熟?你那儿吃得上点儿什么?”贺贤安轻嘲,然后又正经起来,“一场历练?历练就历练罢,看你如何想了。不过能看得开些,也好。别让过往的东西给自己上了镣铐。”

纠结的人,是为父还是你呵。

贺见微装作没有听出贺贤安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经地摊手道:“荔枝吃不上,但是一年到头也吃得了些果品,不过长得不比京城的好看罢了。果品是拿来吃的,丑不丑的也没什么关系。”

“起茧子了。”贺贤安只轻轻的地扫了一眼贺见微摊开的手,捋了捋胡子,淡淡地说。

贺见微讪笑了一下,收回手:“要下田么,不比呆在书房里轻松,总要多磨些茧子出来。”

贺贤安摇摇头:“选果品的时候你也会选那些长得好的,不是‘丑不丑的没关系’,而是只有丑的,你也选不了。还有,好看的才叫果品,丑的都叫果子。”

“贵气的东西总得有配得上他贵气的地方。”

贺见微揽袖拱手:“儿谢父亲教诲。”

“你倒是忍得。”贺贤安觑他一眼。

贺见微拢着手,低眉顺眼道:“儿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不明白?好个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你贺见微不明白的东西?”贺贤安眯着眼睛,细缝中闪着光。

“父亲谬赞,这世上,儿不明白的东西还很多。”贺见微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贺贤安爽朗笑开,挥挥手,眉眼又落寞了下来,连带着那几根山羊须都不怎么飘起来了,“随你去罢——抽空去你母亲那儿看看,你也两年没去了。”

“儿晓得了。”贺见微应着。贺家主母过世十余年,贺贤安再未续弦,此事一度传为京中佳话。

已是走到贺府门口。府门前的瓦檐下站着一个人,穿着襕衫,披着鹤氅,手里还抱了一个铜制的小手炉,墙边上立着一把伞,水顺着伞骨在地上流了一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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