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香烟在傍晚的余晖里明明灭灭,太阳彻底落下,火光随即也就熄了。
周晓生欲言又止,总想重新提起某个上次未完的话题,犹犹豫豫的,手屡次抬起,又屡次放下,最后只是简单地拍了拍林觉孞的肩膀,对他说:“不用担心,有我护着,学校不会给格一处分的。”
林觉孞点点头,叹了口气:“还好把他送到你班来了,要不然一上高中,没有他妈看着,谁都管不住。”
等烟头都凉透了,安静了好半晌的周晓生突然问道:“你和江月,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只是个普通的问候,但加上一个“到底”做修饰,味道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林觉孞的右手无名指上嵌着他和江月的结婚戒指。当年结婚的时候,戒指是江月仔仔细细量好尺寸精心订做的,戴上去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最近几年,他也和其他中年人一样,不可避免地变胖了一点,戒指卡在无名指上,想摘也摘不下来了。
林觉孞听到周晓生的问话后,背过手,轻轻摩挲起那圈微凉的戒指来。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算合格。
“时候还没到。”做父亲的把声音故意压低,风再吹大点,连近在咫尺的周晓生也不能听清楚。
但周晓生也知道他大概会回答些什么。
“为了格一?”他有点想笑。
林觉孞没听出周晓生的弦外之音,想当然地讲道:“我不能因为别的事情,影响了格一。这孩子虽然不爱学习,但天赋好,会有出息的。”
周晓生也没有反驳他。
格一那孩子身上有着太阳一般的能量,虽然不着调,但周晓生知道他很爱写作,爱得不行,从小就会背着江月女士的眼线,偷偷写小说、写散文,他也是他迄今为止教过的学生里,作文写得最好的那个。
林格一的文字里有着和他本人截然不同的细腻色彩,周晓生觉得,那就是他独特的天赋。这让人很期待再过几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和江月怎么吵架都好,就是别让格一瞎掺和。”
学校里的路灯有些暗,周晓生知道林觉孞有夜盲这个坏毛病,天一黑就看不清东西。他把林觉孞一直掐着的烟头拿过来,帮他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你这毛病加重了?”垃圾桶离得并不远,但林觉孞看来看去,看半天也没找到。
林觉孞苦笑:“可能是最近累的吧,我
这眼睛,指不定哪天就瞎了。”
周晓生脸往下挂,让他别乱说话。
“你也知道我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咱俩还为这个吃过不少苦头……”
周晓生指指那边颠儿颠儿跑过来的身影,对林觉孞正想提起的话题避而不谈:“格一过来了,你们快去快回吧。”
林觉孞一顿,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何扬帆躺在病床上,简直要气死了,七窍生烟的那种。
他以为林格一那副瘦猴模样,怎么着也是个好欺负的绣花枕头,谁能想到出手重成这样?
大意了。
如果有下次,何扬帆倔强地想,他一定要好好教训那小子一顿,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手背涨疼,何扬帆艰难地翻了个身,发现药水瓶早空了。
他挪动屁股,另一只手想去够床头上方的护士铃。也不知道这个医院当时的设计者怎么想的,手稍微短一点,要自己叫护士简直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斗争。
铃声响了三遍,护士终于姗姗来迟。
“换水啊?”这个小护士怕是刚刚打瞌睡被吵醒,左脸上还带着被袖子压出的红印。
何扬帆语气不太好:“你不会看吗?”
小护士心里打了个突,困意立马散了。她也不好跟病人计较,匆匆忙忙重新装上一瓶水,拎着空瓶子就走。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是空的,小护士走后骤然安静下来,何扬帆听着自己狂躁的心跳声,很想找个人来骂一骂。
都他妈怪那个姓林的。
想着想着,何扬帆就骂出了声:“他妈的!”
要不是林格一,教导主任也不会打电话给那两个人了。
何扬帆想起当时电话接通后,教导主任的脸色和答话,手握成拳,狠狠地锤了锤床沿。
也不知道打什么电话。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工作忙,没时间。言外之意就是不想管,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去,与他们无关。
何扬帆闭上眼睛,挂记着大方独自在家里,肯定要挨饿。
“林格一,不找回场子,老子就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