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垂着头,被马儿颠得难受,他想咳嗽,但气顺不过来。张开嘴,牙齿狠狠嗑到了舌头,闭上嘴,又憋得他胸口胀痛,血混着口水牵出一道丝从他唇边滴落。
耳畔血液流动的声音与急促的马蹄声一起敲打着他的心脏,心悸感持续又强烈,眼前飞速掠过的黑色剪影带上了五光十色的光晕。
他感觉到钱旭的焦急,他一遍又一遍的扬鞭催促着马儿,可马已催无可催,甚至有逐渐慢下来的趋势。
赵允听到呼啸过耳的风中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飞驰中的骏马被勒停,赵允身子往后一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钱旭扶住了他,然后将他抱下马。
“公子……”
他这样说着,气喘吁吁的。
“钱旭再不能护公子周全了。”
他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厚重的积雪,将赵允放到一处偏僻的树丛中,为他再次裹紧身上的斗篷。
“公子少有鲲鹏之志,可这些年过得实在太苦,若能度过此劫,旭希望公子往后无病无忧,安度余生。”
他将地上的雪扫到赵允身上,而后揖手一拜,转身上马。
不,不。不!
赵允想喊,但喉咙口似乎堵着一口气,出口都是不成调的低吟,他瞪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可除了带着血色的暗影之外别无他物。
又是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有一队人马从他身侧过去了。
他不悔。
他不悔……
他不悔?
赵允攥紧拳头,蓬松的雪花在他手心被攥成坚硬的寒冰。
……
郑国位于北方,冬季格外漫长,一场雪能下好久,地面上的积雪甚至可达几丈厚,此刻天色泛起青白,雪还未停,天地间茫茫一片连成苍白。
平滑的雪堆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或许是只兔子,是条雪狐,抑或……是个人。
赵允睁眼闭眼,悠悠转醒,他已经不觉得身上肌肤绽裂,皮肉之痛,身上堆积着的雪也不再为他带来寒冷,赵允只觉得热,热得他想扒下披风,脱下厚袄,跳到雪里去凉快凉快。
他曾听说有些被冻死荒野的人,临死前会脱光衣物,赤身裸体的在雪地中死去,一开始赵允还不信,如今所见,真真果不其然。
他一边惊奇自己在如此绝境下还能想这些,一边用双手开始在雪地上慢慢向官道爬行,若是他继续向林子里去,必死无疑,但去官道,虽然也是凶多吉少,但终归有一线生计。
赵允打算赌一把。
他此生已赌输过好多次,而这次,赵允赌天不绝他。
他的手掌撑在雪中,双手早就受冻开裂不知流了多少血,此刻无血可淌,只渗出些淡红色的液体。
赵允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到官道上时,强行驱赶身躯带起的血液翻涌几乎要撕裂他的眼角。
他咳了几声,将嘴里泛起的血咽下后,赵允远望天际尽头。
空无一物,唯有大雪。
燥热犹在,可赵允也未脱去衣衫,只是取出袖中帛锦,单手捏着一角,迎风展开了,那上面绘有从西郑到庄幸的地形图,一路山脉河流,出关要塞均一点一滴被赵允细细描绘其上。
忽得一阵狂风,那轻薄的锦缎似要脱手而出,赵允用尽最后的气力,攥紧了那副地形图,并将它压在心口。
……
马铃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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