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流芸当真遇难，纵然先前心中早有准备，流烬此时却也不免伤痛。年少好面，有外人在场，流烬不愿哭出声，自己又默默淌了两回泪。

身上腥血不觉间干了，流烬略觉肌肤有些痒。他挠了挠脖子，忽觉所挠之处好似刺入一根细茎，根茎伸出千枝，在他皮肉里蔓延。这疼痛委实怪异，流烬嘶地一声，越挠越疼，一疼百处。

崔酒过去在他脖子上瞧了两瞧，突然一笑，拱手道：“小狼妖，恭喜你啦。”

流烬皱着眉问：“恭喜我什么？”

崔酒笑嘻嘻地：“这妖血呢，有的为灵宝，饮入可强身健体，外敷可美肌养颜。有的为剧毒，摄入些许，不日便发疯至死。我这里当然是恭喜你，中了难得一遇的剧毒妖血，命不久矣啦~”

流烬听后一讶，一声惊叫还没出口，蓦觉浑身疼痛难当，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流烬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身躺在一张床榻上，好似所处在一间小屋。

流烬觉得腕上微有痛意，侧眸望去，见手腕上被一条细丝一般的灵气缠着，血液顺着这条灵线汩汩往外送去。灵线的另一头，让一个陌生男子牵着，血液引入一盏犀角杯中。

流烬惊坐而起：“你是什么人？！”

“这就不记得我爷爷了？”一个黄衫小姑娘倚靠在墙上，叉着双臂道。这个小姑娘，便是崔酒。

流烬定睛看这名男子，只见这名男子身着青袍，面目清爽，横看竖看不过四十左右，跟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子全然不像一个人。他又是惊了两惊：“这……这是你爷爷？他怎么这么年轻？”

男子默不作声地望了他一眼，流烬登时一颤，男子这双好像看谁都不起、鹰一样的眼睛，似乎是跟那个崔老蛮有些相似。

“这……这么年轻能当人爷爷？”流烬有些不太相信。

男子冷冷地笑了一声，这副不太爱说话只爱瞧不起人的做派，也与崔老蛮很像。

崔酒道：“我爷爷已经两百来岁，只不过修道有成，面貌才能保持在四十岁模样。”

“这么说，你其实也不是小姑娘？”

崔酒似乎不愿与他谈这个：“我是不是小姑娘，和你又有什么干系？你现在命都快要不保了，还有空管别人的年纪么。”

流烬想起自己已身中妖毒，恐怕命不久矣，不觉黯然。他见腕上那条灵气丝线并未停止引出他的血，心想可能是他毁了蝮虫妖的皮肉，崔老蛮索性拿他的血当弥补。想到反正活不成，流烬也不大想阻止，只凄然道：“我命都快不保了，你还放我的血，你们还是不是人。”

崔酒捻着辫子说：“你这狼崽子，真不识好人心。我爷爷是在帮你引出体内毒血，不然你能这么快醒来？”

崔老蛮依然是一声哼。

以为自己要死，又突然发现自己不用死。心情的跌宕起伏，叫流烬登时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流烬尴尬笑道：“崔先生，对不住，是我误会您老……是我误会你了。”他下意识想说“误会您老人家”，但看崔老蛮现在完全不是个“老人家”的样子，这话便又说不出来。

崔老蛮将灵气线一收，拿起犀角杯，走到墙角，将犀角杯中的血倒在墙角爬来爬去的蚂蚁上。“滋”地一声，流烬只见一缕白烟飘起，墙角的蚂蚁被毒血烧做一团，融在一起。

流烬目瞪口呆，想到这些血是从自己身上放出来的，不觉一身鸡皮疙瘩。

崔老蛮道：“我们现在在扶奚山山脚，你想要彻底清除身上妖毒，就得随我进扶奚谷治疗。否则不出半年，你就会像这些蚂蚁一样，皮肤溃烂而死。”

想象到自己会这般惨死的模样，流烬顿觉毛骨悚然，又听崔老蛮有治疗之法，稍定了定心，就要默念声“幸好”。却听见崔老蛮说：“不过非我派中人，不得进入扶奚谷，你需拜我为师，我才能带你进谷医治。”

流烬瞪大了眼：“拜你为师？你要让我去修仙？”

崔老蛮点点头道：“这事也不难，你现在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头，叫声师父，即拜师入门，我即可带你进扶奚谷疗伤。”

“恭喜你啦。”崔酒又是一个拱手一声恭喜。

流烬问：“这次又恭喜我什么？”

崔酒说：“恭喜你死里逃生，得以步入仙途，还能修习到修界最难修习的秘诡道法~”

流烬脸上却无半点欣喜。

崔酒催促：“你还不快点给我爷爷下跪磕头，叫声师父？”

流烬犹豫不决。世间凡夫俗子，确实对这样的机会求之不得。只是，在马定镖局的时候，流烬看见那些修士为了区区妖怪而争斗，纵是同门也不免各怀鬼胎、尔虞我诈，他当时便觉修仙之途凶险万分，倘若就此涉入，不过得以崔老蛮的救治保命一时，将来在道上你暗算我，我暗算你，兴许千百种死法，比被妖毒毒死还来得痛苦万分。

崔老蛮见他犹豫甚久，颇有些怒：“让你拜我为师，好生为难你？”

流烬道：“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拜你为师。”

崔老蛮脸色一变，崔酒道：“小狼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我爷爷救你，却连拜师也不肯，天下有这等便宜事？”

流烬笑了笑说：“崔先生，我知自己这样很没皮没脸。可若……若你愿意救我一命，在下以后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崔酒不温不火地说：“你一具凡躯，能赴什么汤？蹈什么火？只怕还没到汤碗口，就死无全尸了。”

流烬语塞。想在谷城的时候，在拳脚上面，他也算一城之中，无人能敌。但仅一夕之间，他便发现自己莫说于这世间，单单于这些修士中，便如一颗随意践踩的尘埃。

流烬仍尝试要说服崔老蛮：“崔先生，你不是说仙门人为恶为善，那个叫什么……天惩司的皆看在眼里？你白白救我一命，也算善事一桩，指不定天惩司还能奖励你些什么。”

崔老蛮冷笑：“你又不是凡人，你是个半妖。救你，能积什么善事？我就算杀了你，也不积罪业。”

流烬不解：“我既然是个半妖，你这个斩妖除魔的仙爷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崔老蛮道：“你要是落到那些天地正道的仙门手中，不管你是妖还是半妖，只要你有颗妖心，他们不仅不会收你为徒，还会将你碎尸万段，丢入药鼎炼药。可我崔老蛮不同，我素不与那些所谓天义正派的伪君子同道，我想收谁为徒就收谁为徒，哪管他是人是鬼？”

流烬心道：这个崔老蛮，性子倒是不羁豪迈。他说得对，我若落入其他仙门子弟手中，诸如那个颜师兄、陈枫之徒，现在没准已成鼎中药引，哪还有命在这里？本来想回武馆，过以前那普通的日子，可是流芸已死，谷城的官府又想捉拿我，回去也无甚意义。虽说修仙之途凶险万分，但若连这也怕，岂不是缩头乌龟？回头毒发身亡，也是只死乌龟。

流烬不愿成为修士，更不愿成为活王八死乌龟。

“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你的徒弟好了。”流烬从榻上下来，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再勉为其难地给你磕三个头。勉为其难叫你声师父。师父好。”流烬拱手作礼。

崔老蛮听他一连三个“勉为其难”，实在又好气又好笑。天底下多少凡人想步入仙途，这红毛小子，竟觉“勉为其难”起来。

但比起那些贪生怕死的讨好嘴脸，崔老蛮反而更欣赏这种性子，与他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当下不气只笑，抬手道：“起来吧。”

“谢谢师父。”流烬起身。

崔酒走过来说：“恭喜爷爷再收新徒，小狼崽，以后你需得叫我声师姐了。”

流烬心想，叫师姐便叫师姐，总也比叫她“奶奶”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