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驽大拇指点点自己胸口，黄如琪有点做作地睁大眼睛，说：“你不胖啊。”

“220斤。”刘志驽说。

这次黄如琪真正瞪大了眼睛。刘志驽拿过一个玉米花，仔细打量，又放回盘子，说：“我以前可是200斤，不信你看，我眼角这皱纹，就是我瘦下来松垮的皮肤。现在我身上还有点松垮，不信你摸摸。”他把手放在桌上，屈起手臂，展露他经过锻炼的肱二头肌。黄如琪扁着嘴来回摇头，刘志驽硬是拉她的手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说：“摸到没？”

黄如琪垂下眼睛，不知为什么脸颊出现一点红色，又抬起眼睛，说：“好稀奇，我很少看到男生减肥的。”

刘志驽放下手，敲敲肩膀，说：“当然难啊，特别是一开始，教练摸着我的肥肉，还跟我说，没关系，正常减，减不下来的话，咱们过年也就下来了，过年还能省钱呢。”

黄如琪不信地哼了一声，说：“我才不相信过年能减下来。每次过年我家亲戚都给我大把抓零食，烦死了。每逢过年胖三斤。”

“那是你小姑娘不知道男人的减肥方法。”刘志驽捏起一点皮肉，做了个挥刀自宫的手势，“过年了，二师兄的肉老值钱了，家里还指望着我出油水，咔嚓一刀，六根清净，顺便减肥。”

黄如琪又瞟了他一眼，短暂地权衡自己是否受到了骚扰，片刻后安全小人占了上风，眼神露出一点宜喜宜嗔的羞涩，说：“什么二师兄，现在流行非洲猪瘟，你的肉肯定没人吃。”

刘志驽一把按住自己的胸口，装出马上要倒地死亡的样子。心里迅速地列出黄如琪的评估报告。他以前当然见过这样的姑娘，家境出色，长相俏丽，成绩又好，看人的鼻子都要翘到天上。黄如琪算是比较有礼貌的，她的自大仍然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

对付自大的姑娘，最好的方法之一是欲擒故纵。她们没有普通姑娘内心的自卑，所有人都是她们的猎物，看到圈套，其他姑娘的想法是速速远离，而黄如琪的第一念头一定是持枪追上去，因为她自信能以一敌百，中了埋伏也能反杀。

想到黄如琪被埋伏的场景，刘志驽对她微笑了。黄如琪瞪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瞧着旁边。

和所有姑娘一样，黄如琪眼大肚子小，没吃饭前叫嚷着要饿死了，一动筷子，还没吃多少就咽不下去了。点东西的是黄如琪，最后都吃掉的是刘志驽。黄如琪还捂着肚子说她撑死了，回去要立刻上健身房跑两小时。

也不知道她是真吃多了还是假的，走路都晃晃悠悠的。刘志驽提议叫车回去，黄如琪却说想吹吹风，散散身上的火锅味道。刘志驽只好扶着黄如琪等公交车，又遇到了几个朝他们行注目礼的人。

目送他们离开，刘志驽说：“这些小子身上有美女雷达吧，看见美女就盯着不放。”

黄如琪看了他一眼，纠正道：“你不用约地点就能找到我，你身上才有美女雷达”

风吹过因火锅而汗湿的头发，刘志驽眺望着上海的天空，想着哥哥此刻大概在哪个放着光芒的笼子里加班。如果能抓着刘适择出来吃火锅多好。一天不见，就有点想他。

黄如琪在他身边轻叹一口气，说：“今天是我笑得最多的一天。”

刘志驽低头看着她，说：“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要当你嫂子的人嘛，当然比较成熟。”黄如琪说，“对了，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刘志驽如实回答，黄如琪瞪大了眼睛：“你是大专毕业的？我的天哪。我都不认识大专毕业的人。现在不是可以专升本吗，你考了吗？”

刘志驽表示自己不是学习的料，黄如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说呢，原来你学习不好啊，那……我不就是你的女神了？”

刘志驽还真没想到她能冒出这句话，一时为之一怔，很快镇定下来，说：“我确实喜欢学习好的。我们家学习最好的就是我哥。他是A大硕士毕业的。”

黄如琪挑一挑眉毛，熟门熟路地说，“他还行吧，本硕连读，不算太差。我看你家条件也不错，他为什么没出国呀？”

两年前的记忆迅速闪回，刘志驽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僵硬，幸好此时的黄如琪在眺望着公交车的方向，没有抓住这一良机。

眼前又浮现了刘适择一身硕士服拍毕业照的景象。那天非常热，刘适择脸颊红彤彤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耳边又响起了刘适择的声音。那时候他并不理解刘适择在说什么，他一直觉得，出国是很遥远的一件事，只会发生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身边，然而刘适择千真万确地说着出国的事，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原来刘适择也打算出国吗，原来刘适择也能拿到出国的东西。原来一直以为不能发生的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边。

刘志驽一路护送黄如琪回学校。晚上进校，门卫要查学生证，刘志驽只能送她到北门入口。北门是隐藏在栅栏和灌木中间的一道小门。门外昏暗的路灯下沿路摆了一排排的小摊，无论是水果还是衣服都染上了暗黄的色彩，学生在小摊中间穿梭。

“大学真好。”刘志驽发自内心地说。

黄如琪笑着说：“来考我们大学呀。”

刘志驽摇摇头：“考不上，不是那块料。”

黄如琪格格一笑。说：“你只是不爱学习，但是你挺聪明的，想考一定能考上。”看刘志驽开口要反驳，她抬起手指，轻轻一晃，“我可不是看见谁都这么说。”

走到北门入口，她回头看着刘志驽，一瞬间成熟学姐的气质消失了，像个欲言又止的小姑娘。她对刘志驽最后笑了笑，低下头钻进了北门。

被她衣服带过的灌木枝轻轻摇晃着。刘志驽站在报刊亭旁边，看着两个男生说说笑笑地进了北门，昏黄的灯光下，他很容易觉得，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是九年前的刘适择。

刘志驽沿着摆满小摊的林荫路慢慢地走着，想着一点纷乱的心事，摸出手机准备叫个滴滴。看到手机屏幕上映出来的名字和信息，他顿时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好像发信息的人随时会从黑暗的路灯后跳出来。

他拨通电话，慢慢举起手机，放在耳边。几乎是片刻后就被另一边的人接通，一个烟酒嗓的女声从电话中传出。刘志驽怀疑周围路过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女声却不知道，几乎是蛮横地说：“你在哪，咱们能见一面吗？”

“上海。“刘志驽说。

白晓妮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谁没在上海啊，我也在啊。你在上海哪儿呢？”

刘志驽轻而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焦虑和愤怒融成一团，吐进雾霾弥漫的空气里。“我在五角场，咱们在万达一楼的星巴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