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谢纨冲过来, 想夺回盛殊手里紧捏着的那一沓书信。
见他这样, 盛殊顿时更恼怒了, 手指关节又紧了紧,所以谢纨不但没能抢下他手中的那一沓书信,反而将其撕下来一小块。
“谢裴文已经死了,朕也没有授意任何人骗你,欺骗你的是你身上的邪蛊,你仔细想想, 你怎么会爱上那样一个人呢?”盛殊怒声道。
与此同时,青钰已经将烧好的炭盆提来了,并眼疾手快地打开了盖子,盛殊让青钰将谢纨拦下,然后亲手将那些书信全丢进了炭盆。
眼见着那些带墨的纸页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和那时的谢裴文一样。
而听见谢纨撕心裂肺的那句“不要”, 盛殊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快意。
原来……自己对这样的谢纨,竟隐隐是有恨的。
“今后再让朕看见你给谢裴文写这些东西, 朕不舍得动你, 就命人去查他母族一脉, 让与他谢裴文有关的人都从这世上消失。”盛殊微微垂眼, 掩去眼角的一抹微红。
像是命令,又像是叹息:“你不要再想他了,哪怕还是讨厌朕,哪怕……”
“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盛殊对谢纨发完火, 又觉得很后悔,他意识自己错了,也明白自己的愤怒其实来源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是他却仍不敢伸出手,将那个失魂落魄的谢纨拥进怀里。
他心力交瘁,比中了邪蛊的谢纨还要更落魄一点。
此后,盛殊不止一次地在朝堂上拐弯抹角地提出想到自己想要“退位让贤”的心思,一开始朝臣们还纷纷拱手劝阻,一口一个“不可”,盛殊也不反驳,面无表情地将这茬揭过。
朝臣一开始还以为皇帝将他们一连串的“不可”听进心里去了,结果后来发现盛殊不仅没听进他们的劝谏,下次提的反而更直白了。
朝中的聪明人看出盛殊这是心意已决,于是也渐渐不再劝了。
但作为被迫要接受盛殊“退位让贤”的盛毅来说,这事就很让他头疼了,偏偏他二哥这个人就算不当皇帝,对他而言也很有威慑力,更别提他现在是以大盛天子连同他兄长的身份,“和颜悦色”地逼迫他坐上龙椅。
盛毅原本硬着头皮想拒绝,但看见盛殊那副由内而外发散的失魂与疲态,终于是没敢拒绝出口:“那我先说好阿,这皇位我就是先给你暂代,来日你带无忧玩够了回来,我就将这皇位退还给你。还有,哪怕你不在京都,也是大盛的亲王,在大事上你还得做决定,现在的大盛是你一手扶起来的,大盛没你不行。”
两月后盛殊退位,亲自为盛毅加冠封冕,等新皇登基仪式结束,新帝举朝拜送盛殊回亲王府。
盛殊努力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能牵住谢纨的一根小指,而不让他反感,自从他登基后,日子便没有多安宁过,如今他终于卸下了身上的一半重担,整个人呼吸都觉得顺畅起来了。
他对着并不看他的谢纨自言自语道:“他们还是拿我当皇帝。”
“我也还是放心不下……再等我半年,等盛毅把这把椅子坐稳了,我就带你走,好不好?”
正当盛殊以为谢纨不会接话,打算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谢纨居然破天荒地开口了,他问:“去哪?”
“无忧想去哪?”盛殊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只要你说,我都允你。”
谢纨又沉默了。
他沉默地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生得娇翠欲滴的青竹,破天荒地品味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孤独,他一直被困于屋内,只能透过窗去看外头的草木枯荣。
没有谁要
把他困住,困住他的是他自己。
约莫着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谢纨才又悠悠开口道:“我想去苗疆,他说北疆天狼驻地不是他的故乡,苗疆才是,我想去看看……那个他万分憧憬着,却至死也没去过的地方。”
谢纨猜盛殊可能会发怒,也猜他可能会一口拒绝,却没想到盛殊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道:“可以。”
也就在盛殊退位后的小半年后,苗疆那边的石行之突然有了消息,说是他终于求寻到了苗疆一位避世隐居的神医,又言天下能解邪蛊者,唯此人也。
不过此人立誓此生不会迈出苗疆半步,石大夫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也劝不服,只能央请亲王殿下亲自带人来一趟了。
这消息是由盛殊先前派去的暗卫传回来的,经谢裴文那一役,盛殊对自己人都忍不住存疑,于是又派了一小队人马前去确认,确认无误后,才终于带着谢纨启程。
一路上车马摇晃,谢纨常常透车窗去看一路的景色,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想寻死了。
他说想来苗疆,其实还是想来求个答案。
盛殊等人帮他忆起的过去,让他觉得既熟悉,又恐惧,但若自己沉下心来去回忆,搜肠刮肚却还是一片空白,那些关于年少时和盛殊在一起的往事都模糊掉了,只剩后来盛殊对他的恶言相加还依然清晰可闻。
他一面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可他错乱的记忆又告诉他,就是这样的。
等到了目的地,就见护卫们搀着石大夫从路边一屋子里出来了。
盛殊客气地问:“石大夫这是怎么了?”
“老夫前几日上山欲寻一味药材,没仔细踩到了一枚捕兽夹,好在有殿下派来的暗卫跟着,只受了些轻伤,再过几日便能好了,不碍事。”
“嗯。”盛殊原也只是客气,对他受伤的缘由并不感兴趣,随即就不再寒暄,转而问,“石大夫所说的那位神医呢?”
“他不肯出山,只怕还要殿下亲自带人去他的住所。”石大夫道,“今日天色已晚,殿下和谢公子又是一路奔波劳碌,不如先请歇息,明日一早再进山。”
盛殊见暮色将至,谢纨也有些乏了,于是便点了点头:“那就明日再说。”
次日清晨,盛殊早早地就带着谢纨进山,打算去问访那位所谓的神医。
不过这位神医住得太偏,山上唯有一条人工开辟出来的小径,但要么被杂草覆盖,要么就被断裂倒塌下来的树干划断了去路。
这让盛殊不禁怀疑,这位神医不是不想出山,而是年事已高,就这破路,他根本下不来。
“殿下莫要着急,还得往前再走一段路。”石大夫由暗卫们轮换着背着,在前头引路。
“无忧累了吗?”盛殊顺手试探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见他没多大抗拒,这才敢将手贴着他的背,又轻柔地抚了抚,“若是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
因为长时间没出门,谢纨的体力大打折扣,在此处已经开始喘气,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问:“为什么要来这?”
盛殊思忖片刻,没说是治病,只道:“来帮你想起一些事的,你不是总疑惑,我们说的和你记忆中的为什么不一样吗?答案可能就在这里。”
谢纨沉默了半晌,然后道:“既然如此,便继续走吧。”
“无忧若是累了,我背你也可以。”盛殊心情莫名挺好,居然生出了几分想要调侃谢纨的兴致,“你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