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叔群在天牢里待了三天, 却并不颓丧。此时, 他正坐于一层稻草上, 即便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他的衣冠也依然整齐如初。
崔敬透过细密的铁网, 借着顶上那扇焊死的铁窗外折下来的微光看见了谢叔群的轮廓。
他跟着谢叔群打了许多年战, 虽然并非每次都能大捷,但无论在战场上遇见什么, 谢叔群都好似有办法回旋。久而久之便给别人一种错觉,好像哪怕天塌下来, 他都能岿然不动地撑在那里。
这个人, 好像天生便具有让人觉得心安的能力。
突然,有人提着一盏油灯走来, 后又停在了谢叔群的牢门前,他让旁边跟着的狱卒开了门。
谢叔群缓缓抬头,又微微眯了眯眼, 火光照清了那人的脸, 是兵部吴尚书。
“谢将军,陛下道您救驾有功, 算是将功补过了,所以特赦您不必经过三司会审, 只需先交出兵权, 等彻查干净,便会归还兵权给您。”兵部尚书开口道。
谢叔群起身,复又看向隔壁牢房的崔敬, 问:“那他呢?”
吴尚书:“崔敬崔副将,即便真是被歹人所煽动,谋逆却也是真的,陛下不可能不追究。原来判的还是车裂于市,但陛下看在谢将军的面子上,也看在崔副将多年报国有功的分上,只从轻判了个秋后处斩。”
谢叔群看向崔敬。
崔敬微微垂下眼,并不惊讶,反而还笑了笑:“辽东被胡人攻陷,末将血脉亲戚全殁。将军,上次末将见到亲人,还是一年多以前,您带领着军队路过辽东,小女和内人为了末将一面,特意赶到城关。您也见过的,小孩当时正在窜个,瘦高瘦高的活像根豆芽苗……”
“末将带兵前去时便知有此番下场,如今也并不后悔,只是连累了将军。”
谢叔群默然注视着他。
“将军。”崔敬跪下了,复又朝着他拜了三拜,“末将唯有一愿——只求将军来日收复辽东,能将末将的头骨葬于故土上,末将生不能守住辽东,死后也想一直看着故土。”
谢叔群眸色一沉,声音发哑:“好。”
“谢将军。”崔敬再朝他重重一拜,“末将崔敬,于泉下,静候佳音。”
走出天牢的时候,谢叔群被即将夕沉的落日余晖晃了一下眼,那天边烧起了层层叠叠的金红,像一场正盛的天火。
可惜,黄昏过后,便是天火烧留的余烬,黑而脏。
“将军,前面便是皇上为您准备好的软轿了。”吴尚书带他走了过去,边走边道,“陛下到底还是顾念旧情的……”
谢叔群在停软轿前,迟疑地开口:“陛下为何放了我?”
此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皇帝竟就这般轻易地将他放了……何况老皇帝又向来是个要面子的人,说关便关,说放便放,那他的面子要往哪搁?
吴尚书似是知道些内情,但又不肯直言,只语焉不详道:“臣不好说,不如还是请将军自己回去看看吧……”
谢叔群皱了皱眉,疑心是他家里也出了事,于是连忙登轿,让车夫马不停蹄地送他赶回了谢府。
临到谢府大门时,谢叔群便着急地掀开了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热闹的红,大门前那两个大红灯笼上写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喜”字。
他心下一凉,但还是沉着地下了软轿,他快步走进大门,却见谢家大院里布满了用红色丝绸打结的朱漆木箱,他几乎找不到可落脚的地方。
正坐与堂中的谢老太太见他归来,一时惊喜万分,她被下人搀扶着绕过那些木箱,行至谢叔群面前,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叔
群,皇上终于肯放你回来了……”
“他们呢?还有这些木箱,谢府这是谁要出嫁?”谢叔群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
谢家祖母原本是一头乌发掺着少许银丝的,这几日却像是徒然老了十岁,银丝盖过乌发,整个人都显得沧桑了许多。
她收回了微颤的手:“明日无忧便要成亲了,他们虽听闻了你今日会回来,但操办婚礼事宜确实麻烦,晴岚又不肯假手于人,所以现在都在忙着准备无忧明日的大婚……”
谢叔群心头有些压不住的烦躁,他截口打断老太太:“什么意思?无忧为何突然匆匆大婚?”
这问题刚抛出去,其实他就差不多想明白了。
谢老太太带他去无忧那屋的时候,无忧正在试皇帝亲赐的喜服,那喜服由宫中绣坊所有绣娘连夜赶制而成,很合他的尺寸,也很衬他的人。
见到谢叔群归来,屋中几人都很高兴,但谢叔群还是发现了,在谢纨看见自己前,脸上是无半点喜色的。
谢纨努了努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瞧起来喜庆些,他轻轻摸了摸喜服上的刺绣:“父亲,您瞧这套喜服,无忧穿着好看吗?”
“好看……”谢叔群顿了顿,却问,“是皇上逼你的吗?他疑我,怕我有异心,所以等不及便想将你绑在他们盛家……还是盛殊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