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尖飞快地蹿上一抹红,所幸有方才的急跑惹出来的红晕遮挡,这点红并不算突兀,也没让谢纨觉察到。
谢裴文移开目光,专心走路:“不必谢,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哥哥,裴文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去上学堂了?从前你一出家门就拐去斗鹅场,夫子成天来告状,不过好在母亲他们都舍不得罚你……”
谢纨松开了他的手腕,随口道:“只是突然想到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怕欢喜过了头,就容易乐极生悲。”
谢裴文不知他从哪里体会到的这一感悟,明明这人十几年来都活得顺风顺水,不知悲为何物。但他面色不改,依然温和地应道:“是这个理。”
谢纨今日既没逃课,也没姗姗来迟,夫子尚且还没来,他却已经坐上了位置。他那一群狐朋狗友一见到他就立刻围了上来,周易禄嘲讽道:“哟,舍得来学堂了?我都快忘了我们无忧长什么样了。”
惠忘舒接口道:“谢纨,还是你家人疼你,我前几日装病,我娘请了大夫,那不识趣的大夫说我没病,我差点没被我娘打断腿。不像你,一请假一个月也没人训你。”
谢裴文开口替谢纨辩解道:“哥哥确实是病了,昨日才转好。”
“哟,无忧哥哥。”周易禄勾住谢纨的肩膀,刻意换了一腔浪荡调,“你哪病了,什么时候还收了这么个小弟弟?都不与我们说,你是不是不当我们是兄弟,嗯?”
乔寄凡姗姗来迟,远远就见谢纨的桌椅边围着人,他连走带跑地飞进去,连书箱都来不及放下,人就已经凑到了谢纨跟前。
他激动地语无伦次:“无忧哥,你终于来了!前些日子我去府上拜访,祖母说你病得很严重,不能见我,还带我去庙里给你祈福……吓死我了,还好你好了。”
周易禄这才看向谢纨的眼睛,问道:“真病了?我还以为你是嫌天热,又不愿意来上课了。”
谢纨笑骂道:“我嫌天热也不能在家躺一月阿,你见我这一月有招你们出来玩吗?”
“这倒是。”周易禄说,“我还以为你忙着去讨好你那位未婚夫了,没空搭理我们。”
他说到盛殊,谢纨的脸上的笑凉了凉,好在此时夫子夹着书走了进来,各学生便尽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夫子今年五十有五,成立这个学堂已有三十载,朝中有许多年轻官员,都是受他启蒙的。夫子捋了捋自己掺白的胡子,不紧不慢道:“无忧,别来无恙,你的《古文观止》念到哪了?”
“学生愚昧,这一月皆荒废了,昨晚囫囵扫了一眼,已看到《阿房宫赋》。”
夫子显然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对这个交钱来混日子的学生有丝毫的期许,只等他回答完再名正言顺地训他一回,不曾想谢纨竟真的认真答了。
夫子接着问:“可有心得?”
“无甚心得,学生只觉这西楚霸王是意气用事,始皇帝即便奢糜腐化,劳役百姓,但这阿房宫毕竟还是费心费力地建成了,项羽这一怒,烧的是阿房宫,毁的却是老百姓们的心血。”谢纨好歹比他们多活了许多年,在皇帝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也能学到一些,所以说的很流畅,半点不卡壳,“这让学生想到了云庄先生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夫子包括下边一排学生都愣住了,特别是周易禄,一脸“这货居然也会讲人话”的惊讶。
夫子虽然激动,但毕竟年纪大了,不好在众学生面前表现出不稳重的样子,所以他只能笑着捋一捋胡子,随即满意地点头道:“还知道云庄先生了……你能悟出一些道理,总是好的。有进步,老师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坐吧。”
谢纨在众
人情绪众多的目光中落座,乔寄凡悄悄给他鼓了个小掌,然后隔空用气音喊话道:“无忧哥,你真厉害!”
谢纨立刻竖起了自己的大尾巴,他本就不是个乐于自谦的人,哪怕从别人那里耳濡目染了几句客气话,但那也改变不了他自恋的本质。
周易禄伸手压下了他那无形的大尾巴,悄声说:“你这一病就是一月,可是在梦里得到了哪位先师的真传?还是哪位神仙将你敲开悟了?说好一起年年落榜的,你却背着我偷偷念起了书!”
“我就昨晚稍微看了看,谁知道一看就懂,可能我就是那种天之骄子吧,又或许是个文曲星下凡,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