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时间,顺义城西的千里焦土,自空中望去,仍旧触目惊心,可若是真正踏上土地,却能看见,零零星星的芽尖已经在无数雨水之后冒了出来,让人看得感叹。不过相比土地的变化,人的恢复,似乎要慢得多。顺义城内外,表面看来似乎如同往常,但人们眼瞳深处时时流露的戒备和恐惧,却令即便寻常的言谈交流,也变得缺乏生气。
眼看着,这个城镇,就快要变作一个活人坟墓。
容萧站在已经半毁的“容府”前,突然间就蹲下去,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将跟在一旁的白冠吓得连声骂了无数个“小混蛋”、“疯丫头”。哭到累了,她在旁边那条小河就着仍旧清澄的流水洗去一脸狼狈,起身时,看见几个兵士站在数米之外,领头的着校官服,探头探脑朝这边看。
“吴校尉?”容萧转过身。
“果然是长公主殿下。”吴校尉招着手跑过来弯腰行礼。
容萧皱眉:“谁是长公主?”
“你啊!”吴校尉瞪圆了眼,“金銮殿上皇帝都昭告文武百官了,如今秦国上下谁人不知?”他咧着嘴笑,“说起来殿下还是咱顺义出去的,咱走到哪里腰杆子都比从前硬,嘿嘿嘿……”
容萧看一眼不远处凄凉破败的宅院,扬扬下巴向西:“我害得顺义成了这样,你们还要认我这个长公主?”
吴校尉一愣,随即大手一挥:“那哪能算在殿下头上!你的心肠好,不会存心害人,老吴我只信这个!”
“可是跟我再有牵扯,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祸事在后头,这也不怕?”
“怕我就不姓吴!老吴这条命本也就是你替我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了!”
白冠在一旁笑起来:“这莽汉性子倒是好玩。”吴校尉被他猴脸人身的模样吓到,看上去好不容易才没撒腿逃跑,可是脸色都白了。那几个兵士也早早缩在一边,不敢露头。老猴似乎挺满意这样的效果,乐得呵呵笑不拢嘴。
“吴校尉是路过,还是找我有事?”容萧侧侧身,挡住后头的白冠。
“哦,都是下头人瞎了眼,错将殿下当做了妖怪,所以——嘿嘿。”吴校尉讪笑着。
“别殿下殿下的,听来耳朵疼。”容萧看看那几个偷眼朝这边看的兵士,“我仍叫你老吴,你仍叫我小容就好。”
“那怎么敢!”吴校尉摇头。
“老吴这是看不起我。”容萧淡淡道。
吴校尉吓一跳,随即脸色一整,豪气干云:“咱不是那酸秀才,不讲那些腐礼!叫小容也罢,不过我心里仍是认你做恩人,乐意由你调遣。不过。”他呵呵一笑,“要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容我尊声殿下的好,否则传去王爷耳朵里头,老吴的屁股又要开花。”
容萧扯了嘴角笑:“好吧。”感觉数日以来,心情此刻最是愉悦。
“话说起来。”吴校尉朝着周围上下看看,“怎么不见他们?子车师傅呢,我找他喝酒!”
容萧低头:“……子车死了,为了救康儿,没撑得住。”
吴校尉呆了一呆,脸色也跟着垮了下来,刚才的精神劲跑了个没影,半晌叹口气:“如今世道乱,日子不平顺,命也不值钱。我手下的兵也死了无数,成日听着那些妇儒哀哭,我脑瓜子都要破了。”
“顺义并非战场,怎么会这样?”
“瞧我这脑子!”吴校尉忽然精神一振,“仗是没打,不过不知哪里冒出来许多害人的精怪,已经折腾了数月。这些日子,城北石梁子又出了个棘手的东西,我们堵了几回,临了又给他伤了几条性命逃掉。方才下头人报说这宅子附近有生面孔,我还当是那东西进城来害人,这才赶过来瞧。既然如今是你来了,倒是巧,若有你们帮手,我就不信还拿它不到!怎样,动不动手?”
容萧一笑:“好。”
吴校尉大喜:“那我去准备准备。”说着转身脚不沾地地带着人跑了。
“疯丫头又要做什么?”白冠凑上前来,斜眼看着容萧,“老夫还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你又要折腾些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