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淮柯搬了个附近的木凳子:“坐下说。”
程伽宁坐下,突然发现郁淮柯办公桌正中间有个熟悉的东西……是她捏的泥人,上次送给她的。
“这?”程伽宁指着它,问。
“哈哈,陈乐来交作业时候还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小美女。”郁淮柯收拾了一下桌面,转过身子面对着程伽宁,“今天看你情绪不好,想和你说两句。”
“嗯……”
“在学校我主要就是抓中下游学生的学习,”郁淮柯声音柔柔的,“肯定会和他们交流很多,但并不代表不在乎你。或者你是有别的困扰,和我谈谈。”
她说话总是这么直白,有事说事。
刚才沈熠和自己分析的,竟然一针见血。
“我……”程伽宁伸手揪着衣服拉链,“就是不自信吧,关于你。”
那人却答非所问:“下下周期末,考完就快过年了,你打算怎么过?”
程伽宁不知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只能先回答:“和往年差不多,一个人过,除夕那天白天去墓园看奶奶,晚上守岁。之后在安乐小区住一周。”
“初一我回来,我们一起过如何?”
程伽宁彻彻底底愣住了,她没想到郁淮柯会这么说,可看她温柔含笑,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不用回家待几天吗?”
“还记得上次你问我为什么家人在这边也不一起住吗,我说性格问题。”郁淮柯语气很正常,但程伽宁读出了多年的无可奈何和落寞,“具体点说,农村家庭,还保留着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我又是个不听话的,分歧就多了。”
“那一起过。”程伽宁突然欢脱起来。
“开心了?”郁淮柯瞧她。
脸一阵阵红热,程伽宁撂下一句:“橙汁好喝。”落荒而逃。
高三寒假只休一周,也就是说,期末考完后直接挨着春节假期。
日子平淡如水,但郁淮柯说过那番话后,程伽宁心里有了底,也不再执着于那些形式。
高三学期末,六班发挥稳定,综合成绩文科班第一。办公室老师们都在恭喜郁淮柯,程伽宁看着也觉得欣慰。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短短半年,郁淮柯已经越来越像个资历深的老教师了,处理起事物井井有条。
她亦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帮忙维持纪律的年轻老师,程伽宁有些酸涩,更多的还是自豪。
很快到了除夕这天,街道上两侧都摆满鞭炮。程伽宁到花店买花,路上看见大红鞭炮和各式各样的小鞭炮,突然满是感慨。
奶奶还在的时候,会给自己提前买些窜天猴、擦炮之类,然后摸着她的头许诺:“等咱们伽宁考上大学了,奶奶一定买一盘鞭炮,在楼底下放。”
那个瞬间,奶奶的手掌宽厚又温暖,程伽宁记得很清楚。
墓园离一中不算远,程伽宁抱着花走了二十多分钟到达,熟稔地放下花,跪在蒲团上。
奶奶从小就教她,能步行的要步行,不是急事不能偷懒坐车,对身体没好处。
所以凡是她一个人要去什么地方,多半是步行。
“奶奶。”程伽宁看着石碑凹下去的刻字,柔声说,“今年我攒的稿费和奖学金,足够上大学了。我知道你肯定还在怪我,用你留给我的钱买了这么块墓地,所以攒够钱我才敢和你说这个。”
“我可以不要那些钱,只是想让你有个好去处而已。你看,我证明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眼眶越来越涩,直到泪断了线一样滚落下来,“也没愧对你每次都跟邻居说,我长大了肯定孝顺,对不对?”
“奶奶,今年我高考了,你一定还在天上掐算着日子吧……也一定想唠叨我,不要太在意那些成绩……说好的,等我考完,要给我买大鞭炮……可我自己放多没意思啊……”
“你说的那个人,我遇到了,和我同性别,我们还是走了同一条路。”
不知哭了多久,絮絮叨叨了多久,程伽宁最后说:“新年快乐,奶奶。如果你在那边找到老伴,也祝她新年快乐。”
她沿来时的路,穿过路边挂着的红灯笼和红鞭炮,一路走回学校。
郁淮柯收拾好东西刚要坐车回家,看见小姑娘有些失魂落魄地走进校门口,连和自己擦肩而过都没意识到。
她拉住小姑娘,看她肿得桃儿似的眼睛:“怎么了?又哭了?”
“郁……”程伽宁把老师两个字吞下去,“你怎么还在学校?”
“正准备走呢。你去哪了?”
程伽宁勉强笑笑:“我刚刚去墓园看奶奶,没事的,每年都要哭一场。”
郁淮柯看了她一会,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了块糖出来,递给她:“乖,从现在开始就别哭了,讨个吉利。今晚我有空给你打电话,手机记得开机。”
程伽宁目送她走远,许久后才摊开手掌。郁淮柯总是能变出很多糖,奇奇怪怪的种类都有。
这块是浅黄色的硬糖,圆圆的,依稀猜得出,是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