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露出了五岁孩子本该有的情态,“别抛下我,我们一起……”走。
话没说完,被女人毫无防备地推了一把,不及反应,立马又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强硬地箍在怀里。
和抱住他的高大男人相比,秦临几乎毫无抗争之力,只能不管不顾地咬住捂住自己哭声的手,眼泪不听话地往下砸,混着血腥气,尝到了满嘴腥咸。
等他在赤鹰的帮助下逃回来,月栖宫只剩下四处蔓延的血色,和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
秦临跪在血泊里,十指浸在血中,冰冷的温度从指间传至心口,冷得他背脊发颤。
庭外月色被乌云强夺,寒夜从四周侵袭。
从此,他的生命里,便只剩下彻骨的寒和黑。
她该是轻盈自在的,却被人锁在牢笼里,任人观赏任人亵渎!
他们狰狞地笑着,眼底闪动着贪婪地目光,脸上露出丑陋不堪的欲望,丑陋不堪。
秦临一个个朝他们看去,将他们的名字铭记于心,他们怎敢,他们怎配!
抵在膝盖上的拳头死死握紧,眸中尽是阴鸷,满腔的怨恨,像涂满毒液的枝蔓,从暗夜里伸出魔爪,对他步步紧逼。
该死,他们都该死!
秦临身上的寒气越发浓重,怨气排山倒海般涌来,如同蛰伏的野兽,下一秒就要扑天掀地。
床上的云四方猛然睁眼,察觉到有阴沉的怨气波动,一个激灵跳下了床。
只朝窗边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浓重的黑雾已经将秦临团团围住,怨气缭绕怒张着,如同一头巨蟒盘绕在他身上,对着云四方挑衅似的张开血盆大口。
竟然是秦临……
云四方头一次看他身上散发出怨气,比起阿依翎也不遑多让。
难怪他能震慑一方,让孤魂野鬼自愿追随,这让人胆寒的怨气,凝成了蠢蠢欲动的狂刀,正要杀人饮血。
云四方嘴角抽了两下,眉心揪成一团。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怨气仍在不断凝聚,就连那些涉世未深的小道士都惊动了。
云四方几步跑到他身边,阴煞之气过重的鬼魅,又狠又绝,真要失了智,自己定然没有招架之力。
如果招来陆弥,他老人家可不会手下留情。
云四方神色愈加严肃,重重喊道:“秦临!”
秦临依旧蜷着,双拳努力按捺在膝上,以额相抵。
他早与外界声色隔绝,只身沉浸在血色中,五感的开关已经被血色模糊。血水从女人身下开出朵摄魂夺魄的花,血光被月色揉进他心口,身体不断泛冷。
眼前画面一变,长陵城破,遍地尸骨。
鲜血染红了他手上的佩剑,又缠上了他腰间的骨笛,最后流进那双满是腥气的眼睛里,只剩下满目猩红。
“秦临!醒醒!”云四方急得直接喊他名字,回了头看着门口,外面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都传了进来。
杂七杂八的,还好都有心无胆,谁也没敢贸然闯进来。
云四方在心底默然捏决,聚气凝神穿过黑雾,身体瞬间就被深寒的黑雾包裹,寒气入体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准确摸到了秦临的背脊后,轻轻抚了几下,画了个模样奇特的符,贴近他耳边,缓缓念着诀。
另一只手快速结着法印,左手虚空画了个禁锢的阵法,方寸之地仅容两人。
即便外面那些年轻道士闯进来一时也难以冲破,而且秦临可能也暂时伤不到他们,一举两得。
“早些放下前尘旧念吧,地府不留你便不勉强了。我们云家的大门可随时为你敞开的,我明天就修书给我爹,让他给你单独做个祠堂,专门供着你。”
我来帮你积阴德,做善事。
云四方几乎是自说自话,不知秦临能否听得进去,耐着心带了几分哄骗安抚的语气。
可家里若供着前朝太子,会不会被判个谋反罪?
云四方皱皱眉,这念头稍瞬即逝,小心一点应该没人会知道,再不然就挖个密道,建个地宫也行。
又念了几遍解怨咒,絮絮叨叨,“前朝那些糟老头子都死没了,即便入了地府,也没个好下场地。府的刑罚素来惨烈,烈火炎考,油锅煎煮,腰斩,还有……”
秦临闭着眼,逐渐有清音入耳。清朗绵润的声音,一句句越来越清晰。
他尚未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四肢仿佛被锁在血泊里,无法动弹。但死一般的寂静里,突然闯入这些聒噪的话语,鼻尖的腥气逐渐被竹叶清香驱散,地上似乎滋啦滋啦地长出一片脆生生的绿竹,让他有了一丝清明,呓语般喃喃出声,“还有些什么?”
尘封的识海里依旧黑气缭绕,做着无畏的嚣张之举,被他举剑一一击破,冷静又迅速。
片刻之后,地上的血消失不见,那团裹住云四方的怨气也终于消散。
秦临微微抬眼,慵懒又矜贵,眸光里的血色被雾气模糊,带着些微水光。
定定地瞧着眼前的少年,神明悉数回笼,“还有什么?”
云四方:“……”
没了,鬼晓得还有什么呢!
他手脚尚在发软,背上还不住地冒冷汗。
待解了禁锢之咒后,目光飘到窗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白影。
不过他没往外探身子,只把手从秦临背上拿开,心头莫名涌起几分躁郁。
而门口那群人就成了他的撒气筒,“滚滚滚!大半夜的在别人门前吵什么吵……”
嚷了一嗓子还不解气,走桌边拿起杯子,砰地一声砸在门上。
门外那些人不敢进去,不甘示弱地嚷了地半天才散开了去。
云四方缩进了被窝,身上的冷意未消,脸也还白着,索性将头也缩了进去,努力避开自己某种难以言状的情绪。
焦急担忧又害怕,有点无措,只能不去多想。
云四方在床上翻滚了半宿,忍不住想秦临要是真的失了智,他们会刀锋相对吗?
思来想去,大半个时辰过去依旧睡意全无。
最终,床上窸窸窣窣想起一阵翻书的声音。
这是他的惯用方法,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玄妙的阵法上。
房里因为靑灼的缘故,一片通亮,巨大的影子投在床幔上。
秦临斜倚在窗上,眉心蹙起。
幽深的目光盯着窗幔上影子,本还想多帮与少年的,趁自己没有开始忘却的时候。
可怨念一旦被唤醒,对于少年来说,他就成了危险和矛盾的来源。
秦临清醒地自省这,多年活如行尸,以为当初满心满眼的怨念早就不复存了。
可就在今晚,被悄然唤醒了。
这绝非偶然,有一股强烈的怨气引他入坑。
秦临目光转向窗外,雾气微动,消失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