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有来过。

前辈师兄们告诉铁牛，其实这很正常，他们的师父大多从给他们送来以后就都没再来过，毕竟要说师父的话，其实讲武堂的每一位都是他们的授业恩师，而且等日后出山了，大家其实都可以算作是同僚。

铁牛不置可否。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他正式出山的那一天，才在训诫堂那满墙的格子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编号，格子中摆着的那副面具上，眉心之处已经碎了一个洞。

铁牛当时呆住了，一言不发地走到那格子前，凑近那副面具，像是在凝视一件珍奇一样，眼也不眨一下的，怔怔地盯着那副面具出神。

堂内的烛火一时间无风自动，杂乱无章地摇曳着。

铁牛记得面具上的洞口周围，还隐约沾着凝固陈旧的血渍。

师父的编号是287.

那是他唯一知道的，能作为是一个名字去记住师父的东西。

而那片墙上，就印着一个大大的“幽冥鬼爪”。

至今距离那天也不过三年有余吧。

铁牛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不会步师父的后尘的，他一直以来也做的很成功，把梦想设定为流星弯月刀、把目标制定为王者刺客，即使是在所谓的青春期里，他也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物动过凡心。

只可惜如今还是功亏一篑了。

铁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恨过自己，明知有可能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当初却还是舍不得一走了之，就贪图这片刻的温柔。

而且说不定还会连累了狗子。

想到这里，坐在石头上的铁牛抬起头，刚欲对狗子说声对不起，却发现原本一直站在他对面的狗子，早已不知在何时坐到了他的身边，而且眼圈还红红的。

铁牛以为狗子是不是吓坏了，赶紧努力安慰他：“你不要怕啊，其实你没关系的，我们组织的规矩很严格，不杀害平民、不伤及无辜，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狗子摇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是……”

“我只是觉得你师父很可怜。”

铁牛垂下了眼，“其实师父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就像他一样。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像师父一样，无声无息地就从狗子身边消失了。如果他今天没有告诉狗子这一切的话，狗子可能也会像师父的相好一样，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去哪里了......

“还有你。”

可不等铁牛想完，狗子那边又出声了。

狗子喃喃地说：“所以你根本不是青楼的小倌......所以你之前会愿意跟我在一起，也都是为了......”

铁牛听了，忙解释说：“我只是负责拿钱办事，一开始确实是想利用你去送菜的方便，趁机潜入进去，了断了那狗官性命，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后来也确实就那么成了……”

这么说着，铁牛又忙握住狗的双手，甚至半跪倒狗子面前冲那人急道：“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和你相处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后来我对你怎么样都是出自真心实意的，我没有再…..”

可是狗子没等铁牛讲完，就匆忙缩回了那双被握紧的手，像是听不下去那般，起身就向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出去。

狗子那天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铁牛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都在碎碎地冲他念着：

“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是骗过你，可是我后来真的喜欢上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可狗子一时间真的有些接受不了，也不想听。

所以当铁牛看到狗子苍白下去的脸色时，他的声音也连带着微弱了下去。

狗子没说话，也没有跟铁牛一起进屋，只是一个人钻进了后院的菜地里，一呆就是大半天。

铁牛知道狗子可能需要点时间接受一下，也就没去打扰他。

可狗子在菜地里一呆就是一下午，不但没跟铁牛说过一句话，甚至直到天都黑透了，才恍恍惚惚地进了屋子。

狗子见到铁牛，依然是欲言又止的。

铁牛实在看不下去，心知狗子为难，也不忍心让狗子忍受和他共处一室的尴尬，就一个人走出了屋子，翻到房顶上去对着月亮单相思。

其实铁牛心里很明白，就算抛开他刺客的身份，只说他当初对狗子的欺骗，如今单凭他一痛随便的解释，换做别人这么对他说的话，他能信吗？

铁牛好后悔当初对狗子的欺骗和利用，如今自己又是这样的一个身份，狗子会不会怕他连累了他？

还是走吧。

铁牛垂着头想着，心中难免又燃起了这样的想法，可能与其等着别人赶他，还不如他自己先离开，还能留下点尊严吧。

只是正这么打算着，身后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铁牛紧张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房檐那边露出来的半个脑袋瓜。

狗子不会武功，只能顺着梯子往房上爬。

“狗子哥？”

“啊。”

铁牛忙拉着狗子爬上来。

狗子站稳以后，自顾自地来到铁牛身边坐好，神态如常，就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他：“怎么还不睡觉？”

铁牛也没看狗子，只是脸色有些落寞地说：“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那还能有什么为什么，”铁牛把头扭向一边，“我可是杀过人的，和我睡一起睡，你不怕半夜做噩梦啊。”

“恩，这么想想是挺可怕的，”狗子垂下目光，说的很纠结，“可是怎么办，没有你在，我都睡不着。”

铁牛目光一动，忙回过头望向狗子。

狗子笑了一下，目光很清明，“其实你刚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很害怕，而且脑子也很乱……我不懂什么江湖道义、也不懂什么是非大义，我知道杀人固然不对，可是我觉得你杀的是坏人，你不是坏人……”

铁牛百感交集地望着狗子。

“而且你那时那么小，你的际遇也让你无从选择……”

狗子这么说着，还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铁牛的双手，很心疼地凑过去看着他，“可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其实当你说完你的过去时，除了替你师父惋惜，我却更觉得心疼你。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早点遇见你，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么多，甚至还落到了那样一个组织里……”

铁牛被狗子的一席话说哭了，一头扎进了狗子的怀里，“你、你还愿意和我过吗？你还愿意喜欢我吗？”

狗子也紧紧地搂着铁牛，不住地蹭着铁牛的头，“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

狗子悔恨地问铁牛：“是不是当初你一走了之的话，就不会糟此杀身之祸了？”

铁牛没回答。

“早知道这样，我可能......可能当初就不该留你。”

铁牛眉头一皱，心里一酸。

狗子眼中带痛，忍不住低头望着铁牛问道：“你后悔不？”

铁牛猛地摇头，“不后悔！”

说完，俩人就紧紧地抱到了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