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本以为刑天并未听清,隔了好一阵后,他却又“嗯”了一声。
听到这声应答,一股莫名的烦躁浮上穆离的心头。这感觉就像在走一条长长的胡同,前面看不到尽头,后面也看不到尽头,抬头只有一线天。而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胡同里却没有门。
气氛有些微妙,俩人之间又没了言语。
穆离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对,什么都不对,就在刚才,心里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似乎崩塌了。
蛇有毒牙,蜂有尾针,人有思想,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切都是既定的,人力之渺小,无法改变这种既定的事实。就好像黄泉客是为不祥,会给人间带来灾难,这一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刑天没有作恶多端,可老天爷容不下他,道义容不下他,世间万物容不下他,所以他必须死。
是不是他有了容身之处,就可以不用死了?
穆离本以为自己可以容得下他,但事实似乎不是这样。她从小在昆仑山长大,受师门的影响,她也有一颗兼爱众生的心。道义约束着她的思想,她不能看着天下人受苦,不能看着师门破灭,不能看着师父死去……
她永远违背心中的道义。
千万人于一人,不管心里如何不甘,两相比较,她发现自己只能选择舍弃的,是那一人。
活了二十多年,穆离的心第一次尝到苦涩的滋味。与味蕾所体会到的苦不同,这种苦摧人心肝,愁人断肠。
如果刑天真的必须死,那她……
“在想什么?”刑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明明近在咫尺,穆离却突然觉得远在天边。
穆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漫无边际翻滚的墨色,只觉怅然若失:“刑天,你怕死吗?”
“第一次听你这么正经叫我名字,问的居然是这种让人无奈的问题。”刑天似乎笑了,耳旁风声呼呼,令他的声音缥缈得有些不真实,“……万物生灭,自有缘法。我本来就是已死之人,又何来惧与不惧?”
已死之人,这本该是一句沉重的话,他为什么可以说得这样轻松。
穆离的视线盯着刑天银白色的短发,她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刑天的长发就已经变成了短发。现在的他除了发色不同,与她第一次见到他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区别吗?也不是没有区别的吧。
现在的刑天会对她好好说话,耐心回答她的问题,有时候还会自己主动发起话题,即使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交谈……
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一开始这样冷漠的一个人,现在竟会关心以及照顾人了。
如果可以早点遇见,如果他不是黄泉客,如果她不是昆仑的馗师……
如果自己不是昆仑馗师,是不是就可以不顾道义?一个人也是人,一万个人也是人,同为生命,这本身就没有区别。
如果可以不用计量这些,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难受。
穆离发现自己的心思至今,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内心。她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热地盯着刑天的后脑,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前方奔跑的刑天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步伐,微弱到穆离丝毫没有感觉到。他一双幽深的漆黑眸子突然变得无比明亮,接着又渐渐暗淡下去。
一个已死之人,是无法拥有未来的。
地狱门关闭之时,就是一切结束之际。而地狱门近在眼前,他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在这世间盲目地徘徊了几百年,看惯了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具会为人间带来灾厄的不祥之身,本不配拥有任何光明。
可这个像太阳般耀眼的女子,固执地闯入他残缺不全的生命,不求回报,一点一点地温暖他早已冰凉的心……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一直没有对她说实话,黄泉花开的办法,从来就不需要寻找,它就在地狱门的那端。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明天我仍旧会加油更新的,抱歉让你们等得这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