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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孤坟(2/2)

他躺在床上,弯曲手臂,用手背轻蹭身旁的枕头。

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如那雪地。

手背温柔地、耐心地摩挲枕巾,似乎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颊。

这上面有那个人的气息。

殿内一切如旧。

案桌上的笔墨纸砚安稳地放着,没有人去砸。

安世剑挂在墙上。

软塌上的白衫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似乎刚刚换下。

一切都如寻常一般,并没有任何差别。

什么都在,衣衫、名剑、发带、玉佩,什么都是沈孟庄在时的模样。

一切恍如一场大梦,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或荒唐交.欢,或针锋相对,或无言僵持。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陆清远无声地流泪,手掌抚过枕巾,摸到枕头下面,突然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随手抓过来,待看清后,双眼睁大,所有的呼吸都被手里的东西剥夺。

那是一块玉坠。

是他丢失许久的玉坠,是娘亲留给他的玉坠。

陆清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玉坠,眼泪都仿佛凝固了。

他记得当初被周不凡刁难,玉坠应该是丢了才对。

为何?

难道!

他看着玉坠出神,眼神如死灰复燃,深邃地望向遥远的往事。

那是一个难过的黄昏。

娘亲死后,他就成为了街边的小乞丐,沿街乞讨过活。

那日他被一群高他半个身子的少年欺负,扒开他的衣服,将他踩在脚下,整个头被按在腐臭的淤泥里,逼他喝坑里的污水。

他挣扎,咬那些人的胳膊,然后脸上都多了许多手印,整张脸红肿。

那群人踩在他的背上,抢走他的玉坠,捏在手里玩赏。他愤怒地反抗,卑微地祈求,都没有拿回玉坠。那群人狠狠地踹他、踢他、打他,额头上被砸出一个洞,鲜血模糊了视线,沿着脸颊流到嘴里,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他以为他要死了,任他怎么呼救都没有人理他,那群人愈打愈用力。

在临死之际,他突然想到了娘亲。要是死后见到了娘亲,该怎么给娘亲道歉啊,他弄丢了玉坠,明明娘前嘱咐过他好几次,那是爹亲给的,千万不能弄丢了。

“娘亲……清清弄丢了,清清好没用……”

他抱着脑袋小声抽泣,眼泪融化了脸颊上的血迹,一起流到嘴里。

他快死了。

他心想。

突然间,拳打脚踢瞬间消失了,他听见那群人在说“快跑快跑!”

怎么回事?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眼睛被血糊住,迷迷糊糊看到一个人影蹲下来。

额头上骤然传来一股温暖,动作轻柔地擦拭额上的血液,还有脸颊上。

温柔得和娘亲每日给他洗脸一样。

他努力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手里被塞进一块冰凉的东西,隐约听到那个人轻声说:“这么贵重的宝贝,要好生保管呀。”

那声音如三月春风,如林间细流,缓缓吹进他耳中,流进心里。

他吃力地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抓着那个人。

然而还未伸手便落空。

他又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在急切地催促:“师兄你怎么还不来?要走了!”

那个人朝远方应道:“来了。”

身前的身影乍然消失,他慌张地伸手去抓,然后眼前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艰难地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向那个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声音微弱,却恳切地呢喃。

“别走……不要走……”

记忆像是生了锈。

陆清远盯着手里的玉坠发愣,他记得当初是一个人救了他,还抢回了玉坠。他记得有人唤那个人师兄。

他曾四处打听,才得知那日是苍玄派的仙师下山除魔。

是而他一心要进入苍玄派,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咬牙咽下所有苦难,只为了进入苍玄找到当日那个“师兄”。

但是他不知苍玄派有那么多师兄,到底他要找的是哪一个师兄?

乱花渐欲迷人眼。

后来的日子,他心里眼里被师兄占据着,竟然忘记了寻找那个“师兄。”

今日所有记忆交叠,陆清远紧紧握着玉坠,悲痛欲绝。

他要找的“师兄”,就是他此刻深深爱着的师兄啊。

当年沈孟庄救了他,帮他拿回了玉坠。

多年后,沈孟庄又救了他,又帮他寻回了玉坠。

兜兜转转,原来有些缘分,是早就注定好了的。

原来有些人,注定是要出现在他生命里的。

刻在心上,矢志不忘。

陆清远低头失声痛哭。

他所有岁月,整个生命,都在做一场荒唐的梦,如梦初醒。

陆清远再也顾不上剩下的一切,执意要去寻找沈孟庄,他将用他的余生去追寻。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一定要和沈孟庄在一起。

无论生死。

“尊上,请您三思!”

暗傀跪在陆清远脚边,恳请他留在魔界。

陆清远摇头,轻声呢喃:“我要去找他。”

“尊上不可啊。”

“不,我一定要亲自找到他。”

暗傀抬起头看向陆清远,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打碎陆清远的念想,沉重地说道:“他已经死了,尊上身负死印之命,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请尊上三思!”

“死”这个字在陆清远脑中回荡,他像一只老鼠忌惮着猫,像孤魂野鬼忌惮着日光。

他回过头,眉头微蹙,呢喃着:“是……是……”

陆清远似乎很平静地接纳了“死”字在脑中盘踞,然后愣愣地回过头看向暗傀,眼眶发红,闪着泪光,眼神疑惑得如同看着稀世奇物,又茫然得如同水上白雾。

他哽咽了许久,声音缥缈,问暗傀,又像是问自己。

“他都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暗傀对上陆清远颓废的目光,他从未看到陆清远这副模样。昔日高高在上的魔尊,昔日高贵不可一世的魔界之主,此刻竟然因为一个暗境之人,卑微到尘埃里,甘愿消沉。

实在于心不忍,暗傀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最终说道:“属下问过雪山之主,他曾言沈仙师的魂魄并未入轮回之道。或许……”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陆清远空洞的眼神瞬间如燃烧的火苗,冲到暗傀身前,几乎是跪在地上,急切地问道:“什么转机?你是说师兄没死?”

暗傀搀扶着陆清远起身,回道:“雪老告诉属下沈仙师的魂魄曾经所到之处,若能寻回魂魄,或许能让雪老一试。”

“在哪?”

陆清远死死抓着暗傀的胳膊,眼里的血丝几乎都要跳出来。

“他在哪?我要去找回来。”

“尊上。”

暗傀长叹一声,郑重说道。

“魔界不能没有尊上,此事属下亲自去办。属下斗胆,只求尊上能留在魔界,完成原始计划。若尊上执意要离开魔界,属下便会带着这个消息以死谢罪,尊上也无法从雪老口中得知。而若尊上应允,属下拼死也会寻回沈仙师之魂。”

陆清远的手不受控地用力,暗傀衣袖下的胳膊已经出现了红痕。

他沉默了许久,浑身都在战栗,最终无奈地应道:

“好……”

自那以后,陆清远每日都在等待暗傀的回信。

似闺妇翘首以待爱人回归。

此情无计可消除,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然而每日的回信,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无”。

日复一日。

等待的滋味如刀割凌迟,陆清远熬着一日日,看着窗外的绿草如茵变成枯叶飘零。

转眼已是冬日。

殿外的十里桃林,白雪压枝,雪团将枯枝压弯了腰。

桃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陆清远坐在石碑前,手指轻轻摩挲上面镌刻的字。

指尖滑过“沈孟庄”三个字,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指腹沿着血脉蔓延全身。

对他的爱,是看到他的名字都会笑,摸着他的名字都舍不得用力。

手指一笔一笔描画沈孟庄的名字,在他的名字左侧,端端正正地,如小孩子昂首挺胸炫耀般,赫然刻着:

未亡人陆清远

手里的故山春一饮而尽,陆清远凑近挨着石碑,用脸颊轻蹭沈孟庄的名字,轻轻地吻了吻。

他似喝醉了般,在肆意耍赖。声音还有几分委屈,手指抠着刻痕,轻声嘟囔。

“师兄,你真的好狠心,怎么可以又扔下我一个人……”

说完他又无奈地苦笑,埋怨道:

“你什么都留下了,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你怎么不全都带走呢?也省得我睹物思人,最好……最好把我也带上……”

他的声音渐渐含糊,带了几分哭腔,额头抵着石碑轻蹭,似乎得不到回应就要赖上一辈子。

“师兄,你到底在哪啊……”

白雪飘扬,覆盖了整片桃林。

脚边的酒坛歪歪倒倒,还有未完的酒水缓缓流出来,融化出一道积雪。

陆清远贴着石碑,细雪落在他肩上,驻留在他发间。

恍惚间,他梦到当年在安虚峰上。

除夕夜里,他欢喜地凑到沈孟庄耳边呢喃。

“师兄,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喜欢你的。”

这喜欢,不知不觉延续了许多年。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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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居易.《梦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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