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骊默了。
黎聿怀这十几天被鹤丘聿晚刁难得生不如死。
他散漫惯了,对那些琐碎的礼仪讨厌得很,敷衍了事就算了,还语出嘲讽,把鹤丘聿晚找来的嬷嬷气哭好几回。
这回可好,鹤丘聿晚用见梅贵妃要挟他,黎聿怀只好不情不愿的去学。一天就能做出标准的礼仪动作,就是表情满是不服。
鹤丘聿晚哭笑不得,一扇子打在他头上道:“明儿个把公文奏章怎么写学了,再去见梅贵妃。”
黎聿怀恼道:“你明明说——”
鹤丘聿晚晃着扇子,笑得像个狐狸:“我乐意。”
黎聿怀磨了磨牙。
就这样,黎聿怀在十几天内学会了鹤丘聿晚要求的全部东西,上到宫廷礼仪王族秘史,下到各个官员的关系,就连岑学士几个妾的关系怎么样,黎聿怀都背了个一清二楚。
黎聿怀甚至痛不欲生的通过了鹤丘聿晚苛刻的审核。
将骊沉默了一下,诚实道:“主子您这问题就挺刁难人的。”
鹤丘聿晚愣了一下,随即把奏章轻轻扔到将骊头上,笑骂:“愈发不知上下。”
“哪有!”将骊信誓旦旦的直了直腰杆,“主子带属下回来那天,属下就发了誓,这辈子,您都是将骊的主子。”
鹤丘聿晚斜倚在座椅扶手上,腿搭在另一个扶手上,雪白的衣衫略有松散。他撑着头,望着将骊眯了眯眸子,轻笑道:“七岁就知道这些?”
将骊向前一步,顺势半跪在他身前,炽热而真诚的望向鹤丘聿晚,坚定道:“将骊这辈子,都是主子的人。您让将骊生,将骊不得死,您让将骊死,将骊不多活。”
鹤丘聿晚漆黑的眸子沉沉的看着他,良久,用屈起的手指搭上将骊下巴,轻笑道:“十九了。今日嘴这么甜,是要什么生辰奖赏?”
“主子,将骊觉得吧……”将骊特意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南华刹真的点醒了属下,简直是醍醐灌顶!”
南华刹那胆大包天的,没把人往沟里带就不错了,他有什么能点醒人的?
鹤丘聿晚不解的皱了眉头。
半跪的少年在璀璨日光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认真道:“让将骊伺候您沐浴吧。”
鹤丘聿晚劈里啪啦的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归雪殿。
安神香浓郁的香气弥漫流淌在奢华殿内,层层纱帐和珠帘之内,隐约可见翠色罗裙的女人的曼妙身姿。
梅贵妃头上戴着翠色的珠钗,她侧身回首,静静的望向黎聿怀的方向,晃动的步摇扬起圆润的弧度。
“你未见过本宫,本宫亦从未爱护过你分毫。”梅贵妃重新背过身去,“这般费尽心思的来见本宫,是为了什么?”
黎聿怀负手而立,目光清冷,沉默不言。
梅贵妃轻笑一声,墨发里的步摇如同夏日清风里的翠叶一般轻颤。
“不说话?那本宫来说。”梅贵妃肩膀微微颤抖,“这宫里太冷了,冷得让人绝望,一丁点儿温暖,就心生贪妄,死抓不放。”
黎聿怀静默的收紧了手指。
梅贵妃抱住自己的双臂,沉沉道:“一模一样。这冰冷执拗的血脉,真是恶心。但别妄想从本宫这里得到暖,本宫的心早就凉了。”
“不要我的,我也没那么贱。”黎聿怀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既然阿娘明说了,忘悲也就不再纠缠了。”
这十几年,不过是心存一线侥幸,以为真的能换来一眼回眸。
如今这虚空幻梦也该醒了。
他不心寒,早就木了。
黎聿怀认认真真的行了礼,敛了眸子想要退出去,梅贵妃却突然开了口。
“本宫不是你阿娘。”她声音淡淡的,嘲讽中夹杂着一丝疲惫,“你的字,本宫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黎聿怀动作一僵,慌乱中不小心把一旁的花架碰倒了,那盆精心打理的秋菊滚了一地的泥,白色的花瓣沾染上泥土。
如果梅贵妃从未告诉过他人,鹤丘聿晚为什么会知道他叫“忘悲”?
梅贵妃没再说话也没再回头,留给黎聿怀一个倾城绝世却又落寞寂寥的纤细背影。
黎聿怀其实从来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不清不楚又有什么呢?
恩怨情仇,爱恨离别,人间千百代什么时候清楚过?
黎聿怀出了归雪殿,在宫道上跑起来。
白衣少年在朱红色的高墙之间奔跑,发带飘动,衣衫扬起,似乎那琉璃瓦也遮不了他分毫。
黎聿怀跑过归雪殿,拐进小道,把手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
长欢轻巧的从高墙之上跳到他肩上,把嘴里叼着的文牒放在黎聿怀手里。
圆型的木质文牒有着精巧的海棠花族徽,正面一个潦草大气的“华”字,后面竖着刻了三个小字:华冬辞。
黎聿怀冲着长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我听说那个叫华冬辞的没人敢惹,咱们溜出宫去,你可别出声啊!”
长欢连“华”字都认得,自然聪明乖顺的舔了舔他的脸。
上一代人的爱恨情仇,关他什么事?
他又不是普渡众生的神仙,四十八君、黎将军和梅贵妃?
统统见鬼去吧。
去他的前仇今恨,还是出宫找南华刹比较要紧。
黎聿怀刚转身,冷不防撞进一个人怀里。
文牒从手里掉了出去,黎聿怀急忙弯腰去捡,那人许是以为他要摔倒,连忙弯腰揽住了他的腰,顺势把他抱进怀里。
那人极其欠揍的在他腰上摸了一把,还低头凑在他脖颈间狠狠的嗅了嗅。
黎聿怀脸都黑了。
占够了便宜,那人又恢复了斯文有礼的模样,松开黎聿怀,弯腰把文牒捡起来递给他。
黎聿怀做贼心虚,不想跟他多做纠缠,瞪了他一眼就去抓文牒,却死活拽不回来。
“美人你身软体香,我还以为是个女的。”那人眼框微陷,眼眸深邃却又带了些阴郁锐利,“美人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黎聿怀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那人手上用力,反扭了黎聿怀胳膊,把他抱进怀里。他低头望向怀里的人,墨色的眸子闪着寒光,笑得危险。
“真巧啊。”华冬辞凑近黎聿怀,微恼的眯了眸子,“我叫华冬辞。”
黎聿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