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上墨色的轻纱外衣,沉默的低垂了眉眼,正了正衣领,把外衣上的缠枝莲花纹理平。
墨色缠枝莲花纹的外衣和发带,是二王子幕僚的象征。
柔软的料子划过手腕,他痴痴的抬起手,缓缓握上自己的手腕。
“黎聿怀,你不能太贪心。”他喃喃道,“不然什么都得不到的。”
“九王子。”将骊永远神出鬼没,“主子找您。”
黎聿怀回过神来,胡乱应了一声,冷淡的敛了眉眼跟在将骊身后。
鹤丘聿晚这个人的心思实在太难猜。
逼着黎聿怀低头做幕僚,每日却只是让他看大臣的奏章,再就是让他跟其他幕僚争论时事。黎聿怀是个能把岑学士逼急了的主儿,根本不会把其他幕僚放在眼里。
说白了,鹤丘聿晚就是找了个人来打击自己的幕僚。
而且鹤丘聿晚还乐在其中。
鹤丘聿晚甚至亲自教黎聿怀权谋之术。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毫不避讳的一一教授。这宫中污浊,朝堂暗沉,他手把手的指给黎聿怀看。
黎聿怀根本就不想明白,他就用南华刹的命逼着他懂。
偶尔抽风犯病了,就逼着黎聿怀不情不愿的叫“二哥”。
黎聿怀觉得鹤丘聿晚就是个脑子有病的。
而现在,黎聿怀看着庭院里满满当当爬满高大花架的凌霄花,一脸茫然的望向熟视无睹的将骊。
将骊挠了挠头,说道:“主子在里面,花架的间隔里。”
黎聿怀没理他,径自走进花架间隔,抬手掀开倒垂的凌霄花,看见鹤丘聿晚这个脑子有病的盘膝坐在地上。
男人一身缟素,在橙红色的凌霄花背景下十分显眼。他面前的矮方桌上摆着一架七弦琴、两个酒杯以及一壶酒。
黎聿怀皱了眉头。
鹤丘聿晚撑着下巴招呼他坐下,笑眯眯的给他倒了杯酒,笑道:“九弟没喝过酒吧?今天二哥带你喝酒啊……桂花清酿,不容易醉的。”
黎聿怀看了看酒,又看了看琴,最后看了看明显微醺的鹤丘聿晚,迟疑道:“……有毒?”
鹤丘聿晚愣了一下,控制不住的笑出泪来。
“不喝?”鹤丘聿晚撑着下巴笑得像个大尾巴狼,“那就弹琴吧。”
黎聿怀抖了个机灵,变了脸色。
鹤丘聿晚还以为像黎聿怀这样的天才,一定是样样精通,于是心血来潮教他弹琴,教了一次之后……不仅黎聿怀对琴避而远之,怜秋殿所有人都闻琴色变。
那琴声绝对能“沉鱼落雁”,因为实在是太难听了。
要是体弱的韩长留听到了,估计直接就气死了。
黎聿怀一把抓起酒杯,视死如归的仰头倒了下去。黎聿怀从来没喝过这么辛辣的东西,着了火一样的流入体内,他红了眼眶咳出泪来。
鹤丘聿晚没想到他喝得这么急,愣了。
黎聿怀没喝过酒,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喝的东西,跟凉州最烈的驱寒酒“三日眠”是一个味。
跟所谓的桂花清酿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鹤丘聿晚过于惊讶,有些结巴道:“忘悲你,你,你你,你这么好骗吗?”
黎聿怀喝了酒也不红脸,就是眼神明显迷茫了好多。
鹤丘聿晚立刻朝着黎聿怀靠了靠,竖起一根手指头问道:“忘悲?这是几?”
黎聿怀茫然的眯了眯眼睛,一本正经道:“是爪子。”
答非所问,人兽不分,看来真中招了。
鹤丘聿晚哑然失笑,凑过去问道:“忘悲啊,你为什么不叫鹤丘聿晚二哥啊?”
黎聿怀喝了酒乖巧的很,且有问必答。
他低头扒拉着手指头说道:“他说我长得好看。讨厌他。他很烦。他有病……特别讨厌他。”
鹤丘聿晚:“……”
鹤丘聿晚抽了抽嘴角,继续循循善诱道:“他为什么说你长得好看啊?”
黎聿怀理所当然道:“因为我好看啊。”
鹤丘聿晚:“……”
鹤丘聿晚低头揉了揉眉心,不死心的继续问道:“那忘悲啊,你为什么讨厌他啊?”
黎聿怀理直气壮道:“因为他很讨厌啊。”
鹤丘聿晚:“……”
就在鹤丘聿晚快要崩溃的时候,黎聿怀继续傻傻的开了口:“他说我长得好看,等长大了,就把我送给好男风的大哥,用我毁了大哥和皇后,给他阿娘报仇。”
鹤丘聿晚愣了神,一不小心把酒杯捏碎了。
“二哥他跟欢念比起来……”黎聿怀认真的比划着手指头,最后痴痴的笑了,“算了。没人能跟欢念比。”
他大概是觉得头晕,像只猫一样找了个地方团起来,沉沉睡去。
留下鹤丘聿晚自己在一旁,强忍着心里的惊涛骇浪。
鹤丘聿晚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嘲讽的笑出声来。他抬手,把自己的血抹在黎聿怀脸庞上,柔声道:“没想到被你听去了,可是我说完就后悔了,九弟你……没听见后半句啊。”
黎聿怀睡得昏昏沉沉的,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鹤丘聿晚默不作声的望着他的睡颜,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信了。”
他躺倒在地上,抬起手掌挡住细碎的日光,喃喃道:“原本只是想给阿娘您报仇,现在又贪求什么下辈子做韩长留。阿娘您看……悔迟是真的没救了。”
日光透过繁盛的凌霄花落下来,像是破碎了一地的宝石。
鹤丘聿晚手上的血液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无声的闭上了眼睛。
鹤历四十八君二十五年,七月三十日。
氐宿城内流言四起,皆言苕贵妃腹中胎儿并非鹤丘一族血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四十八君亦起疑心,于宗祠验二王子血脉。
然苕贵妃性情刚烈,夺四十八君佩剑,自戕于血脉池前。
二王子及苕贵妃腹中胎儿之血,均使得血脉池底显双鹤纹。
四十八君追悔莫及,为二王子鹤丘聿晚取字“悔迟”。
鹤历四十八君四十一年,七月三十日。
苕贵妃仙逝十六年,四十八君移苕贵妃棺椁于陵墓主墓室。
生前悔迟,死后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