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聿怀压根就没听进去后面那句话，只想着让张太医去救人，可是张太医扑通一下就给他跪下了。

黎聿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没了个一干二净，想后退却脚底一滑跌坐在地。

张太医跪在地上都快被他逼哭了，他近乎恳求的说道：“九王子，您就别逼小人了，小的给您实话实说了吧，贤王命令在头上压着，没人敢治的！”

雨水如同河流一样沿着台阶淌下去，黎聿怀外衣松垮至手臂，颓唐的浸在水里。

将骊昨日的话伴随着雨声在他耳边响起。

九王子，您是个聪明人，跟自己二哥服个软低个头，就真的那么难吗？

他近乎绝望的望着张太医，忽地笑出声来。

张太医没想到他还笑得出来，抬头望去，却发现黎聿怀落下两行泪来。

张太医于心不忍，把自己的伞塞在他手里，轻声道：“九王子，臣一家十七口人，不得不低头……您以后……可记着千万别吃木槿花的东西，臣……臣就帮您到这儿了。”

张太医咬牙狠下心，转头冲进雨里。

黎聿怀傻了一样抱着伞，呆呆的落下泪来。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黎聿怀甩手就把伞在雨水里推了出去。素白纸伞从台阶上滚下去，最终停在流动的雨水里。

黎聿怀大口的喘着粗气，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泪，费力的爬起来，失魂落魄的走进雨里。

他没有力气，只是麻木的走着，松垮的外衣拖在水里。

不停的有侍女侍卫从他身边走过，匆匆忙忙，指指点点，可他低敛了眸子，浑然不觉。

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他抬头，愣愣的看着长欢殿阔气的宫门，僵硬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黎聿怀不敢进去。

活了十六年，南华刹是唯一一个真心护着他的人。

有南华刹在的前五年，他才真的不再是孤身一人。

其实风声早就过了，南华刹就算回去也没什么事了，是他特意瞒着。这么多年唯一的光与暖，他不想放手。

若不是他把南华刹留在这长欢殿，南华刹断不会像现在这样。

是他害了他。

他害他远离这天地旷远，受罚濒死，难道还要因为自己不愿低头，害他真的死在这宫里吗？

黎聿怀突然转身，却被拖在水里的外衣绊了一跤。

手肘和膝盖处流出血来，他浑然不觉，扔掉外衣，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朝着怜秋殿跑去。

月白色的外衣被他扔在水里，无声的被雨水打平了褶皱。

黎聿怀几乎是一路摔到了怜秋殿，他摔在宫门，手脚并用的爬上台阶，狼狈的冲到怜秋殿殿门，狠狠的跪坐在雨里。

“二哥——！”

这一声“二哥”似乎要被雨水打碎，近十年的坚持与傲气，也这么被大雨打得破烂不堪。

黎聿怀嗓子早就哑了，声嘶力竭的喊完这一句，只觉得口中一阵腥甜，猛烈的咳嗽起来。

少年衣袍偏大，头发和衣服都颓唐的贴在身上，拖在水里。白衣被雨淋得透彻，透出脖颈上的淤青和血痕，手肘和膝盖泛着血液的红。

鹤丘聿晚一直在檐下等着他，可看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反而不舒服。

他在黎聿怀面前蹲下，把伞偏到黎聿怀身上，轻声道：“没听见。”

黎聿怀没了力气，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轻声道：“……二哥。”

鹤丘聿晚等这一句等了近十年，如今真的听到了，反而像是被人在心里扎了根刺，就算抽出来也带着血肉的那种。

他皱了眉头，拿扇子抵住黎聿怀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说道：“九弟当真想通了？”

黎聿怀顺从的抬起头，半敛了墨色的眸子望向他，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忽地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二哥想要折我锐气有什么难的，只有说一声便好，二哥说什么，我便去做。”他声音喑哑，嘴角微微流出血来，笑容却灿烂得滴水不露，“何必跟一个奴才过不去，他死了还污了二哥的眼。”

鹤丘聿晚还从未见过黎聿怀露出这般虚假的笑容，像个妩媚的面具，鹤丘聿晚突然就对他这种笑容感到恶心。

黎聿怀笑得愈发灿烂，微微露出一颗虎牙，他笑道：“二哥要的不过是那王位，要我低头也不过是想把我变成手里的刀，没什么难的。只要二哥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我就是二哥的刀。”

鹤丘聿晚烦燥反胃更甚，抬手就把扇子甩了出去，恼火中在黎聿怀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微微渗出血来。

他掐住了黎聿怀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可九弟这条野狗，太喜欢咬人了。”

黎聿怀敛了笑容，闭上眼睛紧绷了嘴角，良久，他睁开了眼睛，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

他抬手搭上鹤丘聿晚的手腕，死死的握住，甚至指甲已经掐进他肉里。

寒凉异常的手让鹤丘聿晚心里一惊。

“野狗。”黎聿怀直直的望向他，眼角却无声的落下一滴泪来，“也是不咬主人的。”

鹤丘聿晚静静的给他打着伞，良久，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

黎聿怀浑身冰寒刺骨，凉得鹤丘聿晚的手都木了。

鹤历四十八君四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夜。

钦天监监正裴星默于银台闭关。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

京安音律独一人韩筝于东宫病逝。

太子鹤丘聿埙烧毁毕生心血《长留》，斩断韩筝旧琴“恨别”琴弦。

从此世间只余无声恨别，再无长留余音。

是夜，三日不息的滂沱大雨悄然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