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王君在绸子上写下自己的遗憾之事,以期后世完成夙愿或者……绝不再犯。
而此时,黎聿怀跪在众多飘荡的祖绸前,墨发贴在身上,额角粘稠的血液混着湖水和汗水,从脸庞上往下掉。
“既然要受鞭刑,就把上衣脱了吧。”一个侍卫长扯下一面墙上的绸布,认真挑着鞭子,“一会儿衣服和伤口沾到一起,更疼。”
黎聿怀把嘴唇咬出了血,十指收紧跪的笔直,胸口急促的起伏,却没有动。
另外两个侍卫长笑得有些邪门,其中一个特意绕到黎聿怀面前,细细的打量着黎聿怀的脸庞,笑道:“九王子?南华刹守了六年那个?搞半天这小子一点儿也不傻!有这么漂亮的绝色玩,我也不上进!”
另一个附和道:“九王子,脱了吧,难不成等着我们伺候啊?”
说完就动手去解黎聿怀的衣领。
黎聿怀抬眸望向他,墨色的眸子里有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狠戾,凶恶道:“敢碰我一下试试?”
两个侍卫长下意识退了一步。
拿着鞭子的侍卫长有些面瘫,面无表情的看着另外两个人动手动脚,说道:“不脱就忍着吧,九王子,得罪了。”
黎聿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紧闭双眼,紧张的弓起了后背,肩头微微颤抖。
但是比疼痛更先来临的,是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黎聿怀愣了神,随即无声的红了眼眶。
南华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黎聿怀耳后传来。
“你说你气我就行了。”南华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生生替他扛了一鞭子,“你去气你倒霉爹干嘛?找抽吗?”
有时候明明能扛着所有的委屈苦楚,能忍受所有的冰寒刺骨,可是只要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暖,所有的委屈都争先恐后的冲上心头。
黎聿怀委屈的咬着嘴唇,一下子就落下泪来,颤抖道:“……忘悲又没做错什么。”
是啊,没做错。
可这宫里,根本就不讲理啊。
南华刹感到温热的液体砸在他手背上,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痛。
他回头望向三位侍卫长,见到那个对他动手动脚的侍卫长时,南华刹心下一凉。
他讨好的笑了,脱下上衣跪在地上,咬了牙近乎恳求道:“三位大人,平时小人多有得罪,今日大人找小人出气便好,小人替他扛着。”
再怎么落魄,也是个王子。几个侍卫长巴不得有人愿意扛着,不用得罪王族。
黎聿怀变了脸色,拦在南华刹面前,凶恶道:“受罚的是我,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三位侍卫长不自觉的被他逼的退了一步。
南华刹是个习武之人,自然对人身上的气敏感至极,他头一回发现黎聿怀身上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气,或者说……威压。
像是血脉里的锐利,遇到危险才会显露的凶恶本能。
像个高高在上,令人臣服的王。
就连刚到门口的将骊都察觉出这种近乎可怕的气。
但众人只是愣了几秒,毕竟再怎么吓人,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落魄王子。
将骊淡淡吩咐道:“贤王说了,用这个打。”
南华刹看着那个又细又长还往下滴着水的鞭子,抽了抽嘴角。他舔了舔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妈的真狠啊。”
黎聿怀冲过去想抢将骊的剑,却被南华刹一把扯进怀里。
南华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抬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里,低头凑在他耳边柔声说:“你怕疼就别动剑,容易伤着。”
鞭子抡圆了呼啸着落下来,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哨声。
南华刹后背立刻出了血,剧痛来袭,他下意识的浑身一抖。黎聿怀立刻发了疯的想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南华刹咬着牙,死死的把他护在怀里。
南华刹明显感觉胸口一阵湿润,他忍着疼痛,柔声哄道:“别哭了,我有内力护着呢,一点儿都不疼。”
黎聿怀泣不成声,不停的挣扎,甚至伸手环住他,想用手替他挡着。他喊道:“放开!谁让你来了!放开啊!放开!”
“听话,不然手就废了。”南华刹把他的手掰回来别在他身后,一手反扭着黎聿怀的手臂,一手护着他的头,“怎么能让……”
南华刹想说怎么能让娘子挨打,可想了半天又害怕吓着黎聿怀,但是叫主子吧,他倒还真不是为了这句主子来的。
思来想去的时间,南华刹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鞭,只觉得眼前模糊,浑身无力,就连黎聿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都有些无力飘渺。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黎聿怀被咬破的嘴唇流下鲜血,眼泪大把大把的掉下来,“我认错就好了……我不该不认错……对不起……”
“不想认错就不认错。”南华刹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抱紧他,虚弱道,“不愿低头就不低头,怕什么,这不还有我给你扛着吗?”
黎聿怀绝望的放声哭喊起来。
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南华刹已经感觉不到后背的疼痛,可心里的刺痛却折磨着他。
要是这小子不喜欢男人。南华刹心想。我可就太冤了。
黎聿怀明显感到南华刹抱着他的手放松,他挣脱出来,扑向挥鞭的侍卫长,红了眼的夺下鞭子,用尽力气,冲着桂牌祖绸就是一鞭子。
悬着四十六君桂牌的红绸被打断,四十六君的桂牌“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
许是真有先祖神灵,原本晴朗的天立刻阴暗如同黑夜,一道闪电猛烈的划破天际,照亮了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的黎聿怀。
暗红袍子的少年身后是微微晃动的玄色绸子,他清俊的脸庞满是血污和眼泪。他红着眼睛,眸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闪电照亮他惨白的脸色和鲜红的血液,他像个重获自由的厉鬼。
将骊武功要高,被他的威压影响得少些,最先反应过来冒犯了四十六君的桂牌,立刻跪了下去。
三位侍卫长被黎聿怀的威压所控,一时忘了动弹,这才跟着将骊跪了下去。
还管什么一百鞭,冒犯了四十六君的桂牌,必死无疑。
黎聿怀近乎凄厉的放声大笑,他把鞭子朝着牌位那里扔了过去,骂道:“后人不辨是非,你们算个什么祖宗!”
然而他早就没了气力,鞭子扔出去不过几步远。
祖绸依旧静默晃动,先人神灵不管世间烦扰。
其余人听他这么说,更是吓破了胆,大气不敢喘。
黎聿怀扯过四十六君的祖绸,用墨色绸子包住南华刹血肉模糊的后背,眼泪大把大把的滴在墨色绸子上。
四十六君祖绸上仅有的一行金线绣的字被浸透,然而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吾今生所恨,乃所求不可求,每思及其人,心下悲戚,只得悔恨终生,望后辈谨以为戒,但随君欢,切莫强求。
宗祠外,大雨无情的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