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外可以看到里面，里面却看不到外面，如同一个牢笼，这里面的并不知道实为困兽的修士们再也逃不了了。

玻璃窗内是一长宽数十米的房间，房间里或站或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无一例外，这些人全是使用了“情绪能量”应用的修士。

一部分人脸上怀揣着对修为持续增长的憧憬，一部人则不怀好意地关顾四周，不断寻找着目标。

霍艾无法以自己的角度来评判这些人是否死有余辜，他以前也从未对这些人将会有的遭遇产生任何同情。

可这次，再看这群掩不住贪婪的修士，霍艾竟有了一丝触动。

他们和自己，都一样。

都是自找的。

霍艾转身而去。

一片纯白却并不刺眼，反而有些温暖的视界中，除了季濛的自我的意识之外再无其他。

初次进入这里时，也想要出去，可不论如何寻找，依然怎么都找不到出口。在这个地方，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极为缓慢，这种缓慢倒是与当初待在黑暗空间有些相同。

要说不同的话，曾经在黑暗空间时只觉得万分焦躁，却又要抑制焦躁以至于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然而此刻在这里，意外的舒服，舒服到仿佛飘荡在云端，好不自在。

明明来到这里前还在与混元争夺身躯的所有权，之后失去意识，许久之后，再次重聚意识便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但不管多么舒适，还是无法习惯也无法喜欢这种地方。

可每次，却又会处在这种地方无法离开。只不过这次，更确切地说是不能主动离开。

季濛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就像一种类似灵魂一般的虚无存在，而本应该承载自己灵魂的躯壳却被混元侵占。

观察了一下自己身体，也是一种透明能量体的样子。

也正是这样的变化让季濛知道赌对了。

赌对的原因全是因为内府那团灵气——来自阎王玄光的力量。

如此想着，身前数米之外，忽然逐渐凝聚起了一个人影，和季濛很相似的虚无的身形，一身红衣衬得白净的脸庞越发透明。

季濛凝视着突然出现的玄光。

玄光目无表情，一言不发，直到季濛首先开口说了句：“阎王，谢谢。”只是说了四字，玄光恍惚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接受了季濛的道谢。

接着，双方便是沉默以对了许久。

季濛也不知道该对玄光说些什么，安静地气氛之下，他也不再说话，当以为这份静默会伴随良久时，玄光忽然一挥衣袖。

那一刻，如烟波一般的长袖翩然展开，随后纯白的空间蓦地泛起阵阵涟漪，视界变得一片朦胧。

而后，在这朦胧中另一个人影缓慢地凝聚成形。

雪白的戴帽长袍包裹着对方，只有白光形成一道身形盘腿浮在空中，面向季濛。

“一千年，两千年，还是一万年？还真是等了很久很久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声音爽朗柔和，呢喃自语地语调好似春日里的阳光，感慨完了便语含笑意地问：“你们可以叫我混元，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们？”

当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明明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季濛却知道那个人看的是自己。

而此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后，不说季濛，连玄光起先一成不变的表情都有了波澜。

空气变得有些凝滞，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玄光依旧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一团白光的人影无发现任何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季濛面对这个自称混元的人影时，却有种从未有过的玄之又玄的感觉。

明明不过是身处玄光能量中的两抹意识，却仿佛有一根线牵连，让季濛觉得怪异。

心中疑惑滚滚，季濛没有就此缄默，用名字打破了沉默。

混元“嗯”了一声，然后轻轻地问道：“季濛，你认识元光吗？”

听到元光的名字，相比季濛直接点头的动作，玄光反而反应更大一些，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混元笑着说，随后对玄光道：“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你与元光的气息更接近，同源？”

玄光冷笑着反问道：“是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混元轻笑着，笑声中充斥着一个长辈对晚辈无理的纵容：“我无法耐你如何，毕竟我现在这副样子，连存在本身更是靠着你的存在才凝聚了那么一点意识。说来我要谢谢你。”

“是混沌对灵气的排斥？”季濛没头没尾地突然问道。

混元“嗯”了一声，迟疑片刻后道：“排斥是其一，”顿了顿，“还有混沌对你很好奇，认为我和你有所牵扯，这一点点的念头使我自身与其分离，加上这么充裕的灵气，让我有了一丝清明得以逃脱，最后来到了这里。”说到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在被混沌占据的躯壳里突然见到这么一团自称混元的意识，照理说都会怀疑一下是否是混沌别有意图，就好比玄光，从开始就一言不发，浑身戒备。然而听着这人话语，很奇怪，季濛却没有丝毫怀疑。

如果混元有五官的话，或许还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含义。

季濛这么想的时候，就见玄光忽然走向了混元，混元依旧盘腿漂浮在半空中，等到双方面对面时，玄光伸出手，二话不说一把握住了混元由光体凝聚成的手臂。

混元并无抗拒，任由玄光以探究的目光对着自己。

玄光双手环胸，冷声问道：“你若真是混元，当初又为何接受混沌？”

如果是曾经的季濛也会如玄光一样对此怀有疑问，可有了鬼界那一段经历后，季濛大概理解了混元如此做的原因。

世间阴阳可交融。那么，美好与丑陋，正面和负面又为什么不可以同时存在？

大道真人追求的纯粹美好，太过理想，从那段记忆看来，大道曾经创造过无数世界，就算曾经保持过一段时间的美好，最后也一个个都因为纯粹中滋生的丑陋最终毁于一旦。

后来便有了这个混元与大道共同创造的世界。

当初，第一时间将混沌吸收入体，是混元想告诉大道，种种负面虽然无法遏制，却可以用正面来战胜，所有两极化的东西是可以一并存在……

却不曾想，自己最后也败在了被混沌挑起的负面情绪上。

混元没有立即回答，默然片刻：“我以为自己可以战胜混沌，然而，你们也看到了，我几乎输得一无所有。”语言中有自嘲也印证了季濛的想法。

混元在回答玄光的问题，季濛却觉得混元又在看着自己。望着不远处的白袍之人，季濛听到这人唤道：“季濛，过来点。”

玄光立马看向季濛，眼神中困惑与猜疑交织。

季濛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不再遏制对混元莫名其妙产生的信任与想要迈步前行的行为，迈步向前。

玄光在季濛走向自己的位置时，微微皱着眉头，然后让开身体，让季濛站在了先前自己所站的位置。

“见到你时，我想起了一些故意忘记的事。”混元轻柔缓和的声音好似潺潺流水，一些早已脱离季濛灵魂的记忆在混元的声音中牵扯而出，“你感受得到吗？”

和煦的嗓音突然声如洪钟，一阵阵音波好似荡起了涟漪，汇聚在挺直而立的季濛周身，季濛镇静自若，然后不知从谁的口中传出一声叹息。

伴随着这声叹息，季濛跟着盘腿而坐，随即漂浮而起。

眉目如画的男子与混元面对面，如墨长发无风飘散，星眸缓缓合上，听到混元轻轻道：“曾经，你既是我，我既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