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待陈柯说点什么，胡店长就已经收到消息地从里头跑出来了。周季之和胡店长关系还算不错，因着那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

“哎呦季之你来啦。”胡店长拍拍他的肩膀朗声大笑。

“嗯。今天……”周季之顿了顿，瞥着陈柯说道，“学校检修暖气，早点放学了。”

陈柯面部忽然僵硬。

胡店长似乎忙得很，说了句“那你好好吃。早点回家吧。”又匆匆忙忙回里面去了。

陈柯撑着脸颊，嘟着脸就像一只花栗鼠：“你跟我舅舅关系很好啊。”

周季之垂下眼睑，透着一灰沉沉的哀伤，半晌才说：“嗯。高老爷子关系和我也很好。”

陈柯这下也不说话了。直到菜都上齐了，他才轻声说道：“老爷子生前经常来这里吃饭，也是个命苦的人。他给我算过命的。”只不过那时候对老爷子态度不甚真诚，惹的老爷子一番恶言恶语。

“他说我命途多舛。”周季之淡淡道，“他一边说一边安慰我来着，我都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算命。”

陈柯苦着脸说：“真好啊。老爷子说我命里克妻克子，这辈子要孤独终老咯。啊，还说我是个劳碌命，这辈子发不了财。”

周季之忽然想起江应茜问他的话。他于是脱口而出，“你信吗？”

陈柯显然是被他这一下愣住了，脑子里千回百转，最终绕到那个词上——“我不信。”

周季之露出一个微笑。

高老爷子去世半个月后，周季之曾经和常小燕说起这件事。他说，“福禄酒楼里有过个姓高的老头，半个月前去世了。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常小燕不明所以。

“他先前回了趟国，刚从中国出来。大儿子不理小儿子不在，女儿也嫌弃他。去世的前一天在冷风里等了一下午没等到他儿子，自己去了宾馆。整个晚上没吃一点东西。第二天起不来了，躺在床上就动都没动。我下午去看他的时候胡店长已经在里面了。”周季之坐在凳子上，神情淡然。那天他怕老爷子没按时吃饭，特地带着饭跑过去看他，上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胡店长站在床头握着老爷子的手。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常小燕听到这里明白了，“那他……”

“没撑过去。他大儿子等人快死了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周季之没说下面的话。他那时候站在手术室门口气得快要疯了，揪着那个窝囊废的衣领就骂。差点没打他一拳，给胡店长拉住了。

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最看不得老人家受苦。

“妈，我跟你说不为别的。就像叫你别算了。高老爷子一辈子给人算命，到最后连自己也没算清楚。”周季之拉着常小燕的手劝道。他见了高老爷子最后一面，老爷子不想见自己的傻逼儿子。临终老爷子只是瞳孔动了动，握紧了他的手，就这么过去了。

周季之阖上了他的眼睛。

常小燕最终也没听他的话。高老爷子饿死的经历虽然让她心底一跳，但她还是坚信周季之会赡养好她的。到这儿，周季之只好作罢。

陈柯和周季之又扯了会儿皮，过程不过是周季之的疯狂抬杠。陈柯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周季之心情不好。

最后停在周季之手机的提示音上。

他听见周季之小声惊讶道：“高兴政？”

就为着这个叫高兴政的，已到尾声的饭局终于是结束了，周季之急得甚至都没等他结完账嘲讽一波就冲了出去。陈柯着实感到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的钱包居然比预计的还瘪。

“下回还是吃麦当劳吧。”陈柯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水。那大概是心酸。

周季之冲到外面就给高兴政发了个语音通话，对面秒接了起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传出来：“周哥，我又出来啦！”

“你那是什么垃圾高中，个把月放出来一趟，吃牢饭吗？”周季之笑道。

“鬼知道呢。诶周哥，匈牙利怎么样啊，有没有钓到漂亮妹子啊。”隔着电话周季之都能从里头听出贼眉鼠眼的味道，边走边笑。

“哎，说实话吧我这回还在学校呢。”高兴政那边声调降了下去，他正站在门卫停里借着表哥的手机给周季之打电话。

“嗯？”

“啊……就是徎哥前几天给我表哥打电话，叫我联系联系你。说你最近心情不是很好，诶周哥，你真没事吧。”高兴政背对着门卫大叔如炬的目光，外面还黑漆漆的一片，大半夜的只觉得背后发寒。

周季之沉默了一下，心中终于有些平静，大半个月的郁闷都被陈柯和高兴政两个人轮流败光了。他终于可以淡定地说，“真没事儿。”

高兴政于是笑道，“那就行。我马上也要放寒假了，到时候再联机打游戏啊”

周季之：“嗯。中国那边也晚了，你早点休息。门卫大叔要弄死你了吧。”

“对啊。那我挂了。”

“等等老高！”周季之突然叫住他，高兴政正打算挂断的手停在那里没动。周季之说，“谢谢。”

高兴政不满的声音从听筒那面过来，“再说谢我生气了。我们可是铁哥们儿，比你跟徎哥感情还深的！”

没等周季之说话，高兴政就把电话挂了。

真生气了。

周季之抿起一个微笑。还真是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