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续抿着笑:“掌教大人可别怪我。是欹先生要我想个办法让你忙一忙、分分心,否则终日思虑过重,安神定心丹恐也不能长久……有朝一日他愿意见你了,我得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去不是?”
拓跋游笑得无奈,原来她是这样盘算的。那病症发作起来格外骇人,她也许是担心吓着山庄里的小姑娘。
赵芳续遣散女孩们,单对他道:“左右没剩几天,我想我们年前赶去东曜,祭拜丁师伯。”
东曜迁址,萧闻歌不忘将丁撷英的衣冠冢迁去镜湖,使其免遭损坏,也算替他尽了孝心。
“合山围不是定在正月十六?”
若年前去,至少在东曜盘桓近一月。那时他跳下山崖,诸位有目共睹,如今改头换面地回来,倒不知如何与他们相处。
“早些去吧,故人重逢,难免要叙叙旧。”
他见赵芳续言辞闪烁,神情有异,心下骤然绷紧:“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北边战事结束后,圣上组建的奇袭部被朝廷解散,那些人身怀武功又无处可去,任其流落江湖却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事后萧掌门做主,将其收为东曜外门弟子,散于各地,打探消息。”
他们之中有人认识阿栩,找起来更为方便,但又因为他们认识,若动了什么歹念,没了武功的阿栩便时刻处在危险之中。
“我听闻,有人在西陵城见过他。”这本是个好消息,赵芳续却拧紧了眉心。
“你担心孟师兄为我所杀,他的旧部表面服从东曜,实则以此为饵,会对我不利?”
桑柘原悲回河畔,他与奇袭部众打过照面,虽然萧闻歌不会向他们吐露实情,但若被人知晓他与商栩的关系,只怕要平添更多波折。
“他们还伤不了你,”赵芳续轻声叹道,“西陵的事萧掌门一直关注着,你可以憎恶东曜剑派,但希望你,不要太苛责于他。”
东曜的拓建工作已接近尾声,镜湖上,数十个浮岛宛如星子罗列,其间虹桥相连,俱成一体,气派非常。
历经一夏,大半弟子学会了凫水,更有天分者已习得水上轻功,于镜湖暗桩上腾身游移,配合东曜潇洒飘逸的剑招,竟舞出几分仙家气象。
萧闻歌晨起时听枕先生说,为了取材便捷,新剑庐最好建于冶山。镜湖至冶山有二十里水路,远离宗门,他又唤来松先生聊作安抚。
松先生在叶敬吾叛乱时暗中出过力,萧掌门不怪罪不代表他不知情。而今将他们迁往冶山,固然有些偏僻,倒也能够保全。
“风先生走后,藏兵阁无人带领,众弟子难免散漫。松一师兄跟了你那么多年,素有威望,我就把藏兵阁交给他了。”
“我替松一谢过掌门。”
目送松先生离开,萧闻歌已说了半日的话,只觉口干舌燥。他刚刚端起茶盏,又见宁星映走了进来。
“禀告掌门,先前勾结罗殊,以奇诡毒物伤害庭珏一脉的弟子已全部处理了,按涛先生新拟的外门门规,废去武功,交予孙胜潮看守,做十年苦工以赎其罪。”
孙胜潮即是孙娃,凌虚派灭门之时,他因在外值哨,侥幸留得一命。
“做得好。”萧闻歌肃然道,“外头的船夫、渔民行走江湖,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只要他们帮了忙,我们该给的酬劳,一文也不要少。”
迁址以来,他陆续修改东曜旧制,十二镇中随迁的五镇镇民由西陵城管辖,未迁走的归入清河范畴,只管向朝廷缴税,而不必再向东曜纳贡。至于往后招收弟子,既不以家境贫富为依据,也不拘泥于出身,凡能通过选拔者,皆可入门。
如此一来,朝廷与东曜的关系愈发亲近,圣上于正月初五宴请群臣,也有东曜剑派一个席位。
宁星映握剑抱拳:“随迁至西陵的百姓已悉数安顿妥当,原本没有这么快,是叶家商行主动出钱出粮……”
萧闻歌点点头:“叶掌柜宅心仁厚,助我东曜良多。年后进京谢恩,我会向圣上请一道匾额,嘉奖于他。”
“掌门,我进来时听弟子们说,锦绣山庄的船进苇心渡了。”
“好,好!”萧闻歌起身放下茶盏,唇边笑意渐深,“得再劳你封锁风野丘,莫让其他弟子靠近,以免搅扰。”
“谨遵掌门吩咐。”
风野丘在镜湖北侧,远离湖中大小浮岛,因而格外清净。
拓拔游上回来时正值盛夏,而今入了深冬,湖塘里别说没有莲花莲蓬,就连残叶也不见一株。他立于船头极目远眺,寒云灰淡,碧草披离,辽阔天地间透着几许寂寥哀伤的意味。
桨声渐缓,船靠岸停下,萧闻歌、商撷叶已在渡口等候多时。
赵芳续一见她师父就红了眼眶,彼此挽着胳膊哭哭啼啼,不顾身后还跟着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一行人沿着湖岸往前走,此处依山傍水,是个风水俱佳的好地方。萧闻歌在萧正音和宛梨月的合葬墓前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行至不远处的衣冠冢祭拜丁撷英。
“爹,娘。”他默默给父母上了三柱香,“儿子懦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把他带到你们跟前,让你们看一眼。母亲曾说,了无牵挂总好过为情自伤,但若不是他,我早就随你们而去,也撑不到现在。可惜,他心里早有了旁人,我不怪他,也不怨他,只盼他这辈子平安喜乐,寻回挚爱,一生美满……”
或许是太过专注的缘故,他回过神时,拓跋游已站在了他身后。
“你都听到了?”萧闻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这满腔爱慕太过浓烈,被他知晓是迟早的事。
“嗯。”拓跋游淡淡应声,他明白求而不得的感觉,此时无论解释或辩白都无甚作用,便只好缄口不言。
“没关系,”萧闻歌笑起来,推着他一起走,“若祭拜完了,就去屋里休息会儿,你不怕冷,也要顾及她们啊。”
“福寿长明灯我给你点上了,以后还有那么长的年月,你会遇到一个比我对你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