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萧闻歌不熟悉,几位尊长也记不起他姓名。历届合山围后,下山弟子多如牛毛,其中或有几个出息的,出入宫禁替圣上办差,亦无可厚非。
解氏刀法大开大合,远不如东曜剑法飘逸灵动。戢广坤不仅连出招的方式极似叶敬吾,也让十来个银甲排演出一套拉扯消耗的阵法,将解掌门困于其中,趁其露出破绽便一举拿下。
“东曜剑派!好个东曜剑派!”解乾双臂被缚,仍然狂笑不止。
罪魁祸首既已抓获,容和好整以暇地向萧闻歌请辞,称南边疫病盛行,得尽早将其押解回京,以平民怨。路过解无虞时,他微微欠身:“小解掌门放心,解乾不会再回皖阳。”
天家使节率众护卫、兵士先行离开,石先生为其余人准备了茶水饭食,比武是没有了,吃喝闲聊到底没什么意思。申时中,各派人士纷纷请辞,尽皆下山去了。
是夜,无风,无星,无月。
冥冥中虚影流转,强烈的白光明暗闪烁,刺得眼睛发痛。千千万万尊高崖石壁宛如利剑,将寂蓝的天幕割得四分五裂,而天幕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肉体凡躯置于烈火中煎熬,像是场没有期限的酷刑,半是干涸枯萎的焦渴,半是求而不得的欲望。
“水,水……”耳边似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石床上躺着的人舔了舔唇,半梦半醒地支吾着。
一个小巧的木碗盛了清水,递到嘴边,他即刻噙住碗口,“咕咚咕咚”喝下去满满一碗,方觉祛除了一两分心头闷热。
“醒了?”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白游睁开眼,只觉一片漆黑,他使劲揉了揉,慢慢才看清了身边的人。
商栩一袭白衣,端着木碗,用手背覆上自己的额头,又探了探白游的额头:“唉,发烧了。”
白游受惊般地避开那只冰冰凉凉的手,窘迫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不、不是发烧……”
商栩放下碗,张开双臂,将他整个儿圈进怀里,明知他羞赧难言,却肆意撩拨得更深,唇角轻压在他耳廓上,缓缓吐气:“阿游……”
心猿意马、情难自抑皆不能形容白游此时的感觉,梦里的那把大火一直烧着,自胸口蔓延到下腹,突突地牵动着炙热与渴盼。
“师父……别,你明知我,明知我……”
你明知你身上有伤未愈,明知我爱你刻骨,不忍心让你痛。
“此番劫后余生,”商栩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着他的耳垂,“我……不想再做你师父。”
他蹲下解白游的腰带,冰凉的手指滑过灼烫的小腹,落在下面的笔挺坚硬上:“说过要帮你。”
此处像是个山洞,地上石头硌人,商栩半蹲下去,拿膝盖抵着,才能维持这个姿势。
“不要了,你起来。”白游见他吃力,连忙扶起他,又胡乱系上腰带,“方才听见山泉的声音,我……冷静冷静就好。”
“为什么?是不是我……”
“对你,我总有更多克制。”
他循着水声往里走,这儿果然是一个天然山洞,洞口处不算大,越往里走越是别有洞天。
十来步外,顶部的岩壁上有个裂缝,山泉水从缝中流泄而出,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白游伸手探了探,而后除去衣物,整个泡了进去。
即便跳落悬崖的瞬间,他弹开手甲戴上,减缓了些许坠势,身上依然被粗砺的岩石和树枝划出不少伤口,乍遇冷水,凉丝丝的疼。
商栩慢慢走过来,添上一盏烛火,用一个手脚关节相对省力的姿势斜靠在岩壁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说……不想再做我师父了。”白游道。
“即便武功还在,也不是你的对手。”商栩的话里,听不出是失落多一些,还是骄傲多一些。
“你教我抚琴,或者写字、画画,总之什么都好。我想跟着你,去哪里都可以,反正我们不能分开,一直这样不好吗?”
在白游十八载的生命里,见过父子成仇、叔侄相杀,夫妻如白兆之与丁撷英,求而不得便蓄意谋害,又如萧正音与宛梨月,情意尚在却改娶他人,而唯有师父与徒弟之间,单纯美好,胜于一切。
“傻阿游。”商栩笑了笑,“若有一个人,我无时无刻不想与他在一起,想与他肌肤相亲,想与他拥抱缠绵,这个人怎能是我徒儿?那我成什么人了?”
白游突然从水中站起,披上衣服走出,什么叫“若有一个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人只能是我。”
商栩捏了捏他冒着水气的鼻尖:“你是我徒儿,万一师父以后有了妻子……”
“不可以!”白游握紧拳头,贴在身侧,长久以来积累的情绪冲毁了堤坝,他站在黑影里,无声地啜泣着。
本想把师徒之情与儿女之情好好同他分辨清楚,没成想又把他惹哭了。
商栩揉着他的头发,轻声细语地哄:“我骗你的,我不娶妻,真的,你瞧我都这样了,哪家女子能看得上我呀……”
越安慰,白游越是放开了哭:“胡说……你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们该排着队嫁你……但你只能选我,只能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