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和耐心地等他用过茶饭,上前恭敬道:“圣上吩咐,请贵人去趟御花园。”
商栩不知小皇帝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既然身在宫中,凡事也由不得自己。
冬日未尽,御花园内四处萧条,唯有梅园中白梅赛雪、红梅若霞。梅园外辟出一方空地,拉起红绸围了,竟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比武场——看来圣上的确热爱此道。
商栩甫一走近,脸色霎时白中带青,比武场中有七八位少年,皆与他穿着并无二致的白衣。
少年们个个唇红齿白,端的是俊秀挺拔。听闻圣上爱美人,且近来最爱会些功夫的美人,底下办事的少不得费心物色了,送进宫来,讨圣上欢心。
看他们的功夫,只比花拳绣腿好那么一丁点,想必心思全用在讨好皇帝上。反过来想,若他们当真武艺超绝,万一失手打伤了小皇帝,谁也担不起这等罪愆。
容和执起木槌,“当”的一声敲响了场边的铜锣,少年们停下来,像模像样地抱拳道:“容大人。”
容大人身边站着一位白衣男子,瞧他衣着款式,想必是新进宫的,来与他们争抢圣上的宠。少年们撇撇嘴,兀自生着气,又跃跃欲试地投来目光,想与他一较高下。
“贵人的武功是真才实学,不妨指点他们几招。”容和劝道。
小皇帝让他穿这白衣,可见存的是个什么龌龊心思。商栩心下气恼,又不便对着容和,抑或圣上发作,当即折下一截梅枝,跃入比武场内。
少年们仗着人多势众,围攻上来,商栩以梅枝为剑,点、掠、挑、扫,挨个将他们打翻在地。
场中有人不服,爬起来继续上,商栩身形游移,化剑法为鞭法,接连抽在他们的手臂和腿上。
他们一身细皮嫩肉,挨了几鞭,顿时捂着伤处,痛得直叫唤,想着不过一截梅花枝条罢了,怎么打在身上那么痛?
“好功夫。”远处有人拊掌赞叹。
众人闻声,连忙跪下,山呼万岁。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看样子已在场外观摩了许久。
“不愧是东曜剑派出身,若他们都像你一样,朕何愁大事不成!”皇帝突然发出一声喟叹。
商栩惦记着请旨的事,于是起身上前,重新跪下:“请圣上赐下恩旨,解我东曜之围。”
皇帝摇摇头:“不急,骆掌派也在宫中,你跟朕一同去见他。”
能见骆师兄一面也好,他资历最长,东曜形势不容乐观,或许他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稳定大局。
皇帝转身问道:“骆掌派身体如何了?”
身后一名内监趋步上前跪下:“太、太医说,骆掌派年事已高,心神劳损,药、药石已、已无用了。”
皇帝脸色骤变,给了他一个窝心脚:“让太医亲自来回朕!”
没过多久,一位须发花白的太医提着衣摆狂奔过来,官帽歪倒,鞋也跑丢了一只,“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参、参参参见圣上。”
“骆掌派身体究竟如何?快说!”
“老臣不敢妄言,骆掌派年近古稀,本该颐养天年,而他却……担石扛梁、和泥筑瓦,兼之连月车马劳顿,此时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商栩闻之大惊,任掌门、骆掌派待他虽不比张鹤林亲近,到底如兄如父,庇护他十余年。短短数天,接连听到噩耗,他只觉胸口绞痛不止,凝心纳气诀也失去了效用。
“好!好一个油尽灯枯!他一脚踏进天子王都,便骤然沉疴,是朕的瑞气罩不住他,还是他命数注定与王都相克?”
皇帝大发雷霆,在场所有人皆默默跪立,不敢出声。
只有商栩明白,骆江行一直在为没能救回柴桑女童而感到自责。他明知自己年事已高,仍要亲自为她们修墓、修塔,辗转迁送遗骸回乡,每日只吃一顿素斋,至多睡两个时辰。
他这样折磨自己,是为了赎罪。
皇帝风风火火前去看望骆江行,商栩紧跟其后。
一年多未见他,骆江行此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全无往日生气。枕上银发散落,他瘦骨嶙峋,灰白憔悴,眼窝深陷下去,脉搏似有还无。
“骆师兄……”商栩伏在床前,唤了一声。
骆江行似乎并未听见,不动声色地昏睡着,叫人辨不清他是否还活着。
“骆掌派昏睡了十余日,汤药喝不进去,针灸也无甚疗效。”太医叹道。
宫中太医,堪称国手,连他都束手无策,为今只有一法可试。
“恳请圣上赐我恩旨,让我及早赶回东曜,请金匮百药门救骆掌派一命!”商栩叩道。
“你就那么想要恩旨?!”皇帝狠狠盯着他。
天颜震怒,诸人皆惶恐不安,屏着气跪了一地。
九五之尊突然死死抓住商栩左腕,连拖带拽回到御书房。若不是碍于身份,商栩反手出招,能将小皇帝的手腕生生掰折。
容和并几个侍女小跑着跟上来,被皇帝一脚一个全数踢出门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皇帝自顾自坐下,稍稍平复心情,见商栩犹自立在门边沉默,冷冷对他道:“坐。”
既让他坐,他便坐,但商栩始终不喜欢小皇帝阴晴无定的性情,所谓伴君如伴虎,大略如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