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栩的唇因干渴而发白皲裂,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白游,而后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牢牢握紧。丁撷英当年是否也是如此,在北虞部跟着什么人走了,然后就再不回东曜,再也不要他们了?
白游将他抱上骆驼,与他共乘一匹,一手环着他控缰,一手托住他的腰臀,担心途中颠簸让他难受。
“为什么不辞而别?”商栩质问的语气里含着三分怨怼。
“不忍心叫醒你,想让你留在红柳城养伤。”白游扯下斗篷,给商栩披上,在这里说话难免吃一嘴的沙。
“我无碍,你随拓跋氏前往迦叶摩量,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替师父找回山海令。”
师徒二人相处得久了,有些事是心领神会的默契,比如白游对他有所隐瞒的时候,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实话实话,别让我担心。”商栩神色黯淡,阿游重伤被拓跋氏带走的那一个多月,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难捱的日子。
“中陆各派人心不齐,是他们于红柳城落败的主因。他们之中,若有人能将各派拧成一股绳,卷土重来,倾尽全力齐攻迦叶摩量,恐怕会将更多无辜的人牵连进去。先前拓跋掌教以自身修为替我疗伤,我答应过他,助他守卫迦叶摩量。”
“迦叶摩量曾庇护过西垣军队,受西垣人尊崇,但对中陆充满敌意……”
白游扶着他师父的腰,借着宽大的兜帽遮掩,极快地在他侧脸亲了一口:“所以让你留在红柳城,待情势稳定,我再偷偷溜回去接你。”
商栩看着白游依旧一身西垣装束,比昨天所见还要高贵华丽,且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西垣话,以假乱真没什么问题,而真正有问题、会引起西垣人敌视的,只有自己罢了。
“师父追过来,是因为舍不得我吗?”白游得了便宜,又抓紧机会卖个乖。
“怕你被拓跋氏卖了,还高高兴兴给他数钱。”商栩体力恢复了些,瞧着白游帽沿下的发辫又细又长,忍不住伸手扯了一扯。
“哎,疼!”白游嘴上喊疼,心里却甜,笑着道:“放心吧,他不会。”
商栩恨恨地想,这傻小子怎么如此信任曾打伤他的拓跋氏?一口一个“拓跋掌教”叫得亲热,不说为自己报仇,还要跋涉千里赶过去帮他守卫迦叶摩量,待落了地,一定要把这个欺师灭祖的徒儿欺负个够本。
深入谷兰沙漠百里,即见一处白色湖水,名为白尾泽,迦叶摩量总坛坐落在白尾泽畔。
拓跋氏领着师徒二人走进一座庙宇般的宫殿,用西垣话吩咐接引侍女道:“带二位客人去客房休息,让五尊者来见我。”
他们的交谈,白游能听懂个七八成,侍女按照吩咐将他俩引入客房中,端来水、食物和消肿止痛的药膏。
商栩一见那小瓷瓶,当即别过脸去,拓跋掌教当真神通广大,这世间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白游暗暗好笑,虽说师父比他年长,有些时候却像个孩子,不高兴了就生气,一生气就不理人,还特别容易害羞和吃醋。
“师父,你躺下休息会,我帮你上药。”白游格外真诚,他是真的担心一路颠簸,让商栩伤势恶化。
在自己上药的姿势暴露于白游的目光下,和舒舒服服趴着让白游多看几眼的抉择中,商栩不得已选择了后者。白游褪去他亵裤,见那处一片红肿,骑骆驼时不知有多疼,他满心愧疚,抹药的力道更轻柔了几分。
“睡一会儿,我去听拓跋掌教怎么说,晚些时候回来陪你。”白游握着他的手,俯下去亲了亲手背,旋即出了房门。
侍女见白游出来,低头见礼,引他前往议事的偏殿。
白游到时,偏殿里正在商议抵御中陆各派进攻之事。拓跋氏与另一名男子坐于正中,阶下并立五名尊者,身着色彩各异、纹饰不同的衣物,处处镶金缀银,十分华美贵气。
“来得正好,我向你介绍。”
拓跋氏起身,将白游请至正中:“此五位乃迦叶摩量五尊者,处掌教之下,统领教众,分别是霰花使、妙果使、留香使、聆泉使、渡音使。”
五尊者用西垣礼节向白游行礼,白游也仿照他们的姿势逐一回礼。
“至于这一位,”拓跋氏咳嗽一声,“这位是我孪生胞兄,拓跋烨,迦叶摩量掌教之一。”
在红柳城时,拓跋氏曾说过他的真名为拓跋熠,西垣丘与北虞部出于尊重,称呼他为“拓跋掌教”,很少有人知晓他的名姓。
白游讶异,看一会儿拓跋烨,又看一会儿拓跋熠,他俩外貌确实十分相似,但不知该如何形容。若非要找出一点区别的话,拓跋烨的眉宇间纠缠着一团虚弱之气,疲惫倦怠地靠坐在椅子上,看上去不如拓跋熠神采奕奕。
“咳,我二人轮流担任掌教,除了五尊者,其余教众一概不知,还望你替我们保守秘密。”拓跋熠道。
五尊者对此习以为常,反正二位掌教容貌相似,普通教众看不出差别,而他们五个与二位掌教接触频繁,是哥哥还是弟弟,一眼便能瞧出。
白游特别好奇其中的缘由,但又觉是别派家事,不便冒犯,因而忍着没问。
拓跋熠好像又猜着了他的心思,主动解释道:“迦叶摩量世代掌教以血脉传承,父亲过世后,我们谁也不愿继任,没办法,只好轮流坐这个位置。今日是我与兄长的交接之期,幸好没在红柳城耽搁太久,及时赶了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