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皇帝，现景王，皇太后的便宜儿子与她勾引过的男人——顾鑫杰。

叶欣桐:

……

她以为自己的身份已足够尴尬，倒是没想到能这么早看到比她身份更尴尬的倒霉“便宜儿子”，一个被迫传位的皇帝。

一言难尽。

待青年行过礼后，室内更是安静得连根针都能听到，除去当中对质的俩大巨头，谁都不敢轻易把呼吸放重，恨不得消失在这里。

空气几乎凝固结冰。

叶欣桐再怎么同情顾鑫杰，也不敢在这个时刻主动把两把利剑转移到自己身上，她已经能够很明确联想到自己未来被左右拉扯的生活。

两人对质几分钟后，太皇太后终于首开金口:

“可怜的二娃生病，还记得向母后皇叔皇婶请安，太后皇帝皇后你们还楞着干嘛？！”

二娃是高祖给顾杰鑫取的小名。

若真是疼这个孙子，她不会把他推出来当沙包，然后费尽心思把另一个亲孙子顾鑫旭护得好好的，诚王是已去世的夏高祖与崔贵妃的儿子，也是叶欣桐的便宜儿子之一。

被亲口点名了。

叶欣桐不想采取一味退缩懦弱态度，于是豁出去不尬不作且减弱八倍以上的偶像剧女主非标准演技，挺一下腰杆强加自己的气势。

虽心底有几分害怕，但仍旧强装镇定，轻声道:“请起。”

想到他身体不好，再补充一句:

“身体不好，就不要勉强。”

这一出声把屋内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包括太皇太后与顾檀霄，这种情况下担任女主角并不好受，但叶欣桐心理上却有一种变态的紧张刺激感，心脏的剧烈跳动让她戏份越掩越足，又怕又爽，不比极限运动差。

顾檀霄的怒气刚因时间已消耗掉一半，侧看一眼出声绝色美人，长翘睫毛下轻轻朴扇朴扇，其下水灵灵眼眸比孩童更清透漂亮，细长手指因紧张微捏成小拳头，他一手即能全包裹。

真像一只呲牙对敌的傲娇猫幼崽，比站在那里静静不懂的美人，更可爱得紧。

心中又有一小半怒气莫名被安抚，脑子也更清醒，顾檀霄敛眸看向那个纯靠药材掉着的侄子，如今朝廷还没有全被掌控，当中有不少其他势力，废帝最大的作用是安抚旧臣。

往日里他也知道这个，只是今日太皇太后太在众美人面前折他面子，让他近日积累的怒气爆发，自打当上皇帝，顾檀霄的忍让功夫有一些退步，疑心则加重N倍。

也因此心中更喜一眼能看透之人。

“皇侄快起来，怎么不在府上休息？闻太医呢？夏太医呢？让他们帮景王仔细瞧一瞧，需要什么药材在我私库里出。”

像是真关心侄子的好叔叔，但言语与神情中却刻意暗指太皇太后不慈。

“谢母后关心，谢皇上关心。”

顾鑫杰在太监的搀扶下才站起来，且左右晃一下后才站稳，唇色更加惨白，犹豫一下，并不拒绝太监去请俩宫中有能力的太医。

胡氏正想随夫出声说几句，太皇太后却抢在前面一步，她的言语声音有些冰冷:“你们当母后皇叔的，倒是关心他。”

一边把顾檀霄与叶欣桐说在一快儿，一边扫一眼静静立着的皇后。

胡氏细声细气道:

“母后定也是关心皇侄的，只是太过思念皇嫂，才让皇侄带病也要迎接皇嫂。”

反讽太皇太后，附和皇帝，给皇太后挖陷阱，给景王挖陷阱……这话中的内容不可胃不丰富，多想人自然会多想。

“母后疼我，我谢过母后。长嫂如母，皇后你别吃味，我也疼你。”叶欣桐对太皇太后行了半礼，对皇后胡氏眨一下眼睛，笑道。

长嫂如母？！

那张豆蔻少女的脸哪有什么母亲仪态，说她是今日打扮略微老成胡馨梅的女儿都勉勉强强可以应付，这即是明显说笑了。

这里没有人不知顾檀霄对皇太后的意思的，有些妃嫔差点因笑或惊讶而失态，当中起码有三个妃子因此有细微小的动作。

顾檀霄觉得那揶揄调皮的睫毛，像是扫在他的心上，痒酥酥的。

胡氏回道:

“谢过皇嫂。”

太皇太后笑叹一句:

“长嫂如母，合该如此，欣彤你得做好太后仪态，给他们撑腰。”

“母后才是天下表率，我有特意给母后带礼物。”

叶欣桐回过后，转头与顾檀霄对视两秒，那一双清透眼眸亮如璀璨宝石，当中的揶揄淘气更像是小猫伸爪。

接着她再扫一眼皇后与顾鑫，笑盈盈道:“皇上、皇后、景王也全都有礼物，你们可别嫌弃我的礼物简单。”

带礼物定是应当的，这把带礼物当成直球说出来，倒像是跟长辈显摆撒娇时独有的，她的话语中念称乎真的非常自然流畅。

十分坦然。

言罢，金侍卫与另一侍卫已抬着红箱子进来，里面装得的礼物常规到不能再常规，请主持开过光的河田玉观音、佛珠佛串、亲手抄写的佛经等等之类，这都是可预料到的礼物。

唯有几坛现酿的山霉酒与干制的野花茶算是特殊品，酒与花茶的量都不多。

贵在于精。

这处理野花茶的技术并未有创新，但酿果酒可是废了叶欣桐一番小心思，不是从书里看得，而是小时候跟外婆学的一种。

度数比普通米酒高一小截，不如高粱酒，味道则各有特色，闻之有天然果香。

不论是太皇太后，亦或是皇帝，接过谢过但并未有立即开封喝的打算，在红颜秘药风行的日子，吃喝都必须经历一系列严格检查。

这也让宫斗暗中下药的手段几乎全消失，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

这三份小礼物分完后，叶欣桐顺势在太皇太后右下首位坐下。

背景中的高阶妃嫔们也终于有机会开口一二句，低阶妃嫔是没机会拍马屁的，甚至嫔以下的女人都没有机会坐圆凳，只能立着。

其实妃嫔们也知不能过于讨好与皇帝敌对的太皇太后。

而太皇太后从除去胡氏以外的妃嫔们随意挑了几个，都催了一下，催生孩子，也是借此讽刺一下未有任何生育的皇太后。

例如——

“林淑媛，你可得给皇上早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明白当中含义的林舒媛心里只有暗骂太皇太后，后宫妃嫔在三方势力夹缝中生存也不容易，如今增加了个高位皇太后，更难。

被点名的妃嫔们心里想法都差不多，虽她们并未有林淑媛表现得那么镇定优雅，可见顾檀霄对后宫女人掌控力还是强的。

叶欣桐不由多看一眼林淑媛。

逝去前宁王妃的娘家是古老世家，林淑媛与宁王妃同宗，的确不愧是古老世家里走出来的美人儿，气质淡雅，一看就像读过很多书。

她也确实在琴棋书画各方面皆有造诣，才学不下男子。

叶欣桐抽空回忆了一下历史。

林家暂且不说，太皇太后所在的崔家值得关注，根据记载，在太皇太后去世后，后宫里还是出现一位比较受宠的崔妃。

这是否意味着

——太皇太后并未完全掌握自己的娘家？且那位崔妃也还未进宫。

回头再找几本详细点的史书看看。

除去催人怀孕以外，在剩余妃嫔中，叶嫔也被太皇太后单独提溜出来。

借口她怀有生孕，太皇太后今日把她的座位提前到了原来昭仪位份的坐椅上，还特意让给景王看过的闻太医，给她亲自诊平安脉。

“叶嫔可得给吾生个白白胖胖的孙子。”作长辈的一直在劝儿子小妾生子，这一劝的态度是在针对谁，一目了然。

叶欣桐唇角的笑容暗了一些。

被特殊照顾的叶嫔，一样高兴不起来，整个后宫都知道皇上与太皇太后不合，因此哪怕很想、她也不敢借太皇太后的力打击叶欣桐，只能中规中矩起身行礼道谢。

“妾身谢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扫她一眼，不知喜怒。

叶欣桐的眼睛却突然一亮，也跟着关心了两句，然后高兴地看着自己的继妹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给起身给她规规矩矩地道谢。

“妾身谢过太后娘娘。”

“起身，叶嫔你肚子里的小皇子小公主可好？看你这么瘦，再多吃一点，把身体养起来才是，母后你可真关心小辈。”

再来两句，像是真把继妹当作小叔子的妾氏来嘱咐，而不是妹妹。

提醒她，她们的身份已天差地别。

叶嫔心里怄火至极，忙低头遮掩控制不住怨恨与嫉妒的目光，若不是祖母那个拎不清，叶欣桐早在九岁就被“山匪”杀死。

可恶！

在她被皇上降位后，家里又重新被她祖母重新掌控，她娘是个痴傻的，爹又是个糊涂的，根本斗不过那个老家伙。

叶嫔抚摸自己已显怀的肚子，才消一点气，她的这个孩子必须平平安安生下来，那样才有机会把这个狐狸精彻底干掉。

“谢太后娘娘。”

再次咬牙道谢。

叶欣桐很快见好即收，不敢真把叶嫔肚子气出毛病，她把注意力放到太皇太后的身上，回她以甜甜一笑，兔子急了都会咬人的，太皇太后一直拿她作妖可不行。

太皇太后失策后，不由有些懊恼与后悔，她未想到叶欣桐去一趟法和寺，不仅颜值有所进步，做事说话也大胆了不少。

当初为了牵制顾檀霄、搅乱后宫妃嫔所在的世家，她让这个妖孽意外逃生，而如今她要杀掉叶欣桐，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毕竟在叶欣桐身边都换上了顾檀霄的人，狼子野心可见。

皇太后死不死对太皇太后来讲无所谓，但不能让自己亲儿子的皇后被顾檀霄这狼崽子抢过去，叶欣桐这枚棋子已成一颗吐不出的毒牙。

顾檀霄则觉得留下叶欣桐性命果然是正确选择。

他不觉得叶欣桐对叶嫔的方式有何不对，近日里叶嫔的确有一些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他更高兴叶欣桐给太皇太后丢一个软钉子。

顾檀霄很清楚，叶欣桐如今绝不可能与太皇太后搅在一起，而利用叶欣桐来给太皇太后添堵，也算是一件于他有利的顺手小事。

觉得自己被忽略的叶嫔:

……不能更气。

留意到叶嫔的妃嫔们和皇后胡氏各有想法，看戏意味浓厚，她们很多人在想，若是叶嫔能因皇太后而把孩子气掉，她们会更开心。

一个个都是精神病的皇宫。

啧啧啧。

皇宫里的聚会都有一种无时无刻斗斗斗的意思。

身份越高越逃不开，低阶妃嫔也很难逃脱。哪怕已脱离权力中心的废帝景王，也是一枚太皇太后拿来对付皇帝、皇帝拿来对付太皇太后的棋子。

在当中，叶欣桐不能说是如鱼得水或悠闲自在，但仅一场聚会，即对金大腿顾檀霄的性子摸索出不少，对后宫里的大佬们诸如太皇太后皇后，也开始慢慢建立一本本档案。

对了，还有景王顾鑫杰，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废帝。

根据史书记载:

“太皇太后崔氏死于夏明帝顾檀霄在位四年，距今不到三年，同年同月，当过不到两年皇帝的夏成帝顾鑫杰因病去世。”

光是看顾鑫杰与太皇太后，前者像是随时都可能断气，后者身体硬朗、精神很好，根本想不到前者比后者活得更久。

若是想要获得自由或者一定的权力，这三年期间，叶欣桐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操作一下。

否则等到顾檀霄真正掌控一切，除非她变成玛丽苏女主角，让顾檀霄死心塌地爱上她（可能性极小），到时她只能以色伺人。

时间不多不少。

这个赌局很大。

**

一台后宫真实戏曲演完，叶欣桐再刺激也有点累了，她真正见识到了后宫女人的无聊可怕聪慧、后宫皇权下的规矩与特例、皇宫午膳衣服建筑等的精细与艺术化。

等等。

在温宁宫门前，在埋头跪送的一堆宫人面前，在皇后胡氏的面前，渣男顾檀霄很自然地伸手帮扶皇嫂皇太后上轿。

“皇嫂先请。”

这在现代算是绝对正常的绅士风度，若纯素太后年纪大一些倒也无妨，可是在这里就有一些明暗相间的暧*昧在其中。

也就那一瞬间，叶欣桐终于看到皇后转瞬即逝的明里破绽，也彻底明白顾檀霄给她拉了多少仇恨值，却无法拒绝这种光明正大。

她把柔软无骨的右手，轻轻放到一只有粗糙厚茧的大手掌心，感受到与自己绝对不一样的偏高温度，耳朵根偷偷红了。

“多谢皇上。”

声音努力维持的正经，但天生甜软的少女声线让威慑力减半，更显甜美。

顾檀霄只觉得自己手心圈起一团小细软，视觉上比是他手两个的面积。

白皙滑嫩、肤如凝脂、触感温凉，比任何一只女人的手都软都嫩，心跳不由漏了几秒，同时夹着那种描述不清的刺激感。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手上重量猛得一压，叶欣桐已上轿，同时快速把手退回来，板着一张精致的面瘫小脸，跟他一板一眼地告辞。

顾檀霄有点可惜时间太短暂，朗声笑道:“皇嫂路上小心。”

目送十二抬轿离开，他才与温和笑着的皇后胡氏结伴去长春宫，有大男子主义的渣男不会是好男人，这个年代的妻子也不是现代伴侣，只有女人能想象到胡氏平静脸下的挣扎。

巨头走后，接下来是其他妃嫔们。

景王顾鑫杰等到包括低阶妃嫔全部都走完，才从院子里被一个清秀的小太监搀扶出来，慢吞吞进了自己简朴不像话的普通轿子，暂时离开这曾经属于他却已换主人的皇宫。

因太医的诊断，他已经得到后宫三大长辈联手讨论的“特权”。

今晚他歇息，不参加接风宴。

轿帘放下，顾鑫杰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依然枯瘦蜡黄。

可这个神情与慈宁宫中那个有点怯的病弱青年完全不一样，深褐色的眼睛像是换了一双，里面不悲不喜，但亮得勾人。

他手里把玩着便宜母后叶欣桐送的礼物中的一方名贵墨研，细细摩擦着，从角到边，一点一点，像是某些智者思考才有的小动作。

“王爷，时辰已过，您该服药了。”太监是用手比划的，未出声。

紧接着，顾鑫杰从长袖中拿出一个袖珍瓷瓶，从中到出三粒极小极小的白色药丸，细闻之无味，他毫不犹豫，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