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里愤慨着,心里却想不通那件穿在陈婉华上的血衣,为什么会在齐锐的手里?也想不通为什么他手握视频证据,却不去告发齐则央?
齐锐看着那件旗袍,眼里泛出些许怀念。他头一次向我诉说起他的母亲,陈婉华是一个温婉而执著的女人,在那个风气更为僵化的年代,她出身高贵,系出名门,却敢于挣脱阶级的枷锁,捍卫自己的爱情。然而,残酷的命运却偏偏以爱情为劫,让她命殒于此。
陈婉华爱错了人,她穷其半生,倾注了无数感情的爱人却处心积虑地炮制了一场恩将仇报。
在齐锐的叙述中,我得知,那位位高权重的局长大人曾因为平凡的出身、卑微的职位、孤傲的自尊和扭曲的心态,而完全融不进陈家。
但为了成就政治理想,齐则央选择了忍辱负重,削尖了脑袋入赘陈家。当他渐渐有了实权,便不满于现状,愈发膨/胀欲/望,他开始拉拢官员,利用职权,官商合污,不断以权谋私。
曾经的市长、齐锐的外公陈向渠为此几番警告过齐则央,但碍于翁婿之情,陈老爷子最终还是没有检举他。拥有了实力、地位的齐则央早就痛恨岳父一再对他横加干涉,竟抢占先机,布了一个弥天大局,反咬一口,成功把陈市长陷害成了阶下囚。
说到这里,齐锐停下来问我:“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母亲的血衣会在我手里?为什么我明明有视频铁证,却不去告发齐则央?”
我立刻点头,齐锐又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大概从15年前开始,黄江警/界就已经姓齐了,齐则央的齐。”
在那一缕升腾起来的烟雾里,我仿佛进入了齐锐的回忆,跟着那个少年一同发疯似地冲下阁楼,跪在母亲的身边,欲哭无泪,整个胸腔像被碾碎一样剧痛。
奄奄一息的陈婉华微微睁眼,她看到了齐锐和齐锋。
刹那间,那对正逐渐放大的瞳孔里闪现出了一丝温和,她几乎没有力气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做出三个微弱的口型——活、下、去……
齐锋也跪来了陈婉华身边,他朝母亲重重磕了三下头,诉说着无尽的歉意,承诺他一定会照顾好齐锐,一定会让齐则央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陈婉华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一行晶莹的眼泪滑出了眼眶。最后,她永远地阖上眼,安静地走了……
一段漫长的死寂过后,少时的齐锐站了起来,他默默走回卧室,从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件雪白的旗袍,和陈婉华身穿的那件一式一样。
他又从书桌上拿走了一把美工刀,重返母亲身边,把旗袍递给齐锋:“今年妈妈/的生日,我没送她礼物,不是因为我忘了,是我跟你买了同一件旗袍,所以就没拿出来。”
齐锐说着,把美工刀也一并给了齐锋:“齐则央处理了所有的痕迹,唯独忘了妈妈身上这件旗袍也沾到了他的血。你说得没错,陈家倒了,现在的黄江是齐则央的黄江,这件物证绝不能落到警方手里。”
齐锐用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泪痕,又道:“为了不引起怀疑,就用你跟我的血另外伪造一件血衣。齐则央一定会想尽办法简化办案流程,他手底下的警/察也绝不会多此一举,再去化验死者身上穿的衣服。我们必须把这件物证保存下来,等待时机,再给妈妈翻案。”
齐锋的眼里透着惊讶,当时的他就和现在的我一样,震惊于齐锐成长的速度。
起先,这个少年并不像他的哥哥那样冷静、理性,可一旦压抑、隐忍到了尘埃里,竟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头上绽放出了一株坚韧之花。
我像是一个穿越了时空的旁观者,感同身受着这两兄弟的丧母之痛。
他们一同换下了陈婉华带血的旗袍,又替她穿上了另一件一模一样的。他们用美工刀逐一划开手臂,鲜血溢出,滴滴答答地淋染在了陈婉华的旗袍上。
十多年的母子亲情,最终竟以这样的方式,将从母而来的血液又还回了母身。齐锐执起陈婉华冰凉的手,同她做了最后的告别:“妈,不用担心我们,一路走好……”
那一刹,我的心也像被拧了一样疼。
齐锐要比齐锋更加痛苦,因为他生有一颗敏感而仁慈的心,他更早触摸/到了爱的裙摆。当被/逼入绝境,他会横生出一种自我牺牲的决绝。
待一切完成以后,齐锐和齐锋统统出了家门,好似从没有回来过。
当天下午,陈婉华的遗体被上门做饭的钟点工发现,齐氏父子又重聚于别墅,面上个个悲痛不已,内心却已泾渭分明。
警方介入后,很快就调出了陈婉华所谓的抑郁病史,没有人认真调查,就连取证也只是走了个形式。齐则央一手遮天,蒙盖了黄江顶上的一片青空,不出三天,陈婉华的遗体就被迅速火化。
父亲锒铛入狱,女儿含恨自杀。
自此,昔日显赫的陈家彻底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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