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在一起,最痛快是不必解释。一句言语都嫌多,彼此之间只需要确认眼神,所以就必须,目不他视。
台上正唱逍遥津,可怜豪雄成了白脸,一段急急的二胡快板,众人高声叫好,差点淹没言余矜带着醉意的嗓音:“报纸上还说你学过人类学?为什么选这个。”
“是。肄业,”秦战一一作答,手肘撑在扶手上,“因为是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融合的学问,都想了解一二。你先前也不是学文的。”
“我父亲送我出去的条件就是学医。便修了生物,最开始办过一个科学杂志,写些科普稿子。但在欧洲新诗看得太多了……”言余矜自嘲的口吻。
秦战记得一张相片,言余矜头戴呢帽站在烟台的码头上,衣襟被带起,双眸明亮,发梢湿浪,渤海洋溢着巨大水花,中国的边界横亘在他身后,十九岁的留洋照,登在报上,又印进书里。
那时母亲已经出走,训练之外,秦战不能踏出秦家半步。他的寂寞是秦云龙附庸风雅高不见顶的厚重书架,叛逆也是。从军队中伤痕累累地回到大帅府,一个人爬到书房的高脚梯上,把头埋在膝中,毫无眼泪,往往就这样睡去,无人来寻。
就这样有一回发现,几本年轻作家的作品被家佣拿去潦草地垫了梯子,他抽出来一本,内页中看到这张照片。那个人的意气风发,和外面世界的激扬博大,摄魂且动魄。
高高的窗中投下一方光柱,搅扰了屋内尘埃缓慢旋转,好似时间的化身,运动着定格在那一刻。秦战手捧《从今》雕像般站立,“我在法兰西学到第一句话是Bonjour,可过去十几年仿佛从没有过清晨,便更不会有早安。从今后我决意了,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对自己道一句安好。”
“Bonjour,mon cher lecteur.”
秦战合上那本布面精装,从今后便决意,这一切他都要拥有。
他的脸上还带着搏斗留下的青肿,手心手背长年不愈的伤痕,脊背满是秦云龙家法的荆条痕迹。他握紧了拳头。闭上双眼,前所未有的坚定。
“欺寡人好一似猫鼠相随;欺寡人好一似墙倒众推……”言余矜跟着哼起来,手指点着膝盖。“欺寡人好一似木雕泥堆……”
欧洲的诗言余矜最喜欢的是:“拜伦《唐璜》,少帅钟爱谁?”
“Auden,他逻辑很好。”符合秦战的个性。
言余矜好奇了,“我逻辑上最棘手,少帅怎么读我的书?”
秦战低声,你不一样。他垂目看着杯中映出的,言余矜怔愣的面容。抚过杯沿,触碰了他一脸涟漪。
见秦战起身,毫无遮拦地盯着自己,重复了一遍:“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觉得吗?”言余矜摸着僵硬的手肘,头脑涨热地摇了摇头。
“欺寡人好一似那棒打鸳对;欺寡人好一似扬子江驾小舟,风飘浪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避开秦战伸出的手,“秦战。我们喝得太多了。”
就好像那句唱词说,他心虚地不敢看他:“浪打风飘就不能回归。”
秦战的心剧烈地一次挛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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