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龙缓缓摇头,身子依然如一摊泥水,毫无形状地陷在软皮座中,与富贵全然不搭的腐浊。隔着火柴头忽然窜起的熊熊火苗和最终留下的焦黑的碳灰,刘肖想,元帅该要没落了。
秦战拆开一把打靶用的手枪,这枪稳定性很差,但他也渐渐摸清了后坐力弹开时的偏度。大概是第五十次拆开这把枪来看内部构造了,这一次弹匣中却夹着一张卷起的纸条。秦战身子侧挡,将纸条飞快展开看了一眼。
“你需要什么?”很直接的一句话。秦战若无其事地团起纸条重又塞了回去。难保不想到这是个圈套、试探,他不能轻举妄动。
第二天,他又在衣袋里发现了一张,倒只写了两个字:《呐喊》。
是密码本。秦战的呼吸窒了一瞬,仍只是短浅的一瞬间,便将字条冲进马桶,面不改色地前去与父亲下棋。秦云龙竟未曾看出他有丝毫异样。
秦战是在等,等他们找到足够安全隐蔽的方式与自己往来。
清理完浴室,年轻的清洁工提着一只小桶,戴手套与口罩走出来,见到秦战时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敏锐的直觉让秦战感到一种非同寻常,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走进浴室,在光可鉴人的镜前洗手时,他见盥洗台上遗留了一瓶清洗剂,忽然灵光乍现——从未见过如此整洁的清理工!将本职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尚属困难,且别说在工作后将自身也清理得如此严整:一尘不染的布鞋、洁白的口罩,似乎有意要秦战看出些什么。
秦战拿起那只喷雾剂,向镜子喷出,镜面腾起一片氤氲的水雾,却也显现出一行字来。
“已见过言先生。秦先生若需帮助,可于每日午后留字于此。”
是他在间谍课学过的把戏。
几经犹豫,秦战留下了“十二发勃朗宁子弹”的字样。
陈穆将公车停在言余矜酒店对面。
“长官,”手下有些不解,“元帅不是吩咐不必再跟了么?”
陈穆眉头绞得很紧,一言不发。在别人看来他是不甘心,卯足了劲想在元帅跟前立一大功。
几个黑爷盯梢了两天,却没能找出破绽:“这言余矜左右常跟着几个保镖,又深居简出,不好下手啊。”一时竟萌生退意。
李青仁会意地又多拿出三块大洋,三块大洋买言余矜一条命,再没有如此划算的买卖了。他又想起顾灵辙在上海给他的药,计上心来:“各位爷,我倒有个运作的法子。”
晚饭一过,外间的打手就花生米饮了几杯小酒,便醉得不醒人事。渐渐言余矜听不着人声了,出来寻看,手上还倒捉着一支钢笔,是怕墨水滴到地板上。
白戚戚的灯光下杯盘狼藉,人东倒西歪,只远远听见娼户女子在唱曲儿,“妹妹坐房中,越坐越冷清……”隔壁又有男女的笑语。
言余矜才觉得一切静得仿佛征兆,锣鼓喧天前停一二拍子,这是要死人的夜。他被自己的念头弄得很惶恐,电汽灯闪了一下,全黯了。
一辆驮着棺材的板车停在酒店后门,见者无不嫌晦气,避之不及,乃至它何时消失的,竟也无人说得清了。
却有人对一辆黑色汽车有些印象,仿佛运棺材的消失不久,那擦得锃亮的名牌轿车便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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