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听电话的女佣识得他声音,“言先生,”她短暂停顿,回头看秦战,得到手势后答道,“少帅不在家。”
“……少帅还吩咐说,今晚的酒会您不必勉强,可以不去。”
言余矜沉默着,一时分辨不出这话是正是反。直到听筒挂上了,才生出切实的恐惧。
秦战不是生他的气,秦战是伤了心。
他这回没发脾气,处处替言余矜考虑,将内心的耿介酸楚一概隐忍下来。帮着带兵跑遍了奉天的大街小巷寻找水方,却没得到一句问候。
言余矜曾暗下决心,宁愿秦战永远不懂事,也不能让他受委屈,如今真巴不得秦战能同他闹一场,自私一回,干脆把所有痛苦都发泄在他的身上,只要别独自承受失望,一走了之。
女佣挂掉电话,回来帮家庭医生绞热手巾,水里掺了消毒液,氨味儿弥漫。秦战咬紧塞嘴的碎布,光流汗不吭声。
老医生服务秦家十几年了,治理他背上的皮肉伤已熟极而流,还是想不通地念了一句,“元帅下手太狠了……”老百姓都知道儿大不能打的。
何况秦战今晚还要体面地出席晚宴,全套西服,头顶热烘烘的大灯照着。汗水浸渍血辘子,像条割了花刀码盐的鱼,红红白白摆在案板上。
旁人想想都要掉了泪。
香槟塔麦黄色里映着一个个变形的绅士淑女。秦战挺着脊背,纵使伤口阵阵发凉,汗水热辣,依然标志得像一杆旌旗。他视线漠然扫过众人,众生攘攘,金碧辉煌杯盘交错,他想见又不愿见的依然只有那一个人。
场侧,李青仁还弹着半吊子的钢琴,他知道自己是秦战眼里的一颗砂砾,但比起言余矜,秦云龙却更愿意留他在秦战身边,不禁使他感觉优越,即便是纸糊的优越。
他抱着劫后余生的念头,用余光觑秦云龙,为求得元帅的赏识,秦虎父子俩的事是他告的密。如今终于甩脱烟塌上的炼狱,回到了文明浪漫的新世界。他拒绝承认,这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醉生梦死。
秦云龙膝上盖虎皮,脸色阴晴不定,听刘副官说起言余矜没有来。
——“他最好不要来。坏了我的兴致。”
今夜庆贺总督康复,奉天城解禁了灯火管制。
从车尾望出去,西式建筑架着灯牌,走得愈远看得愈多,最终汇成汪洋一片遗留在水方身后。澄澈通明浪花浮火。少爷是不是正亮着其中一盏等着他回家……但他回不去了。
别着刀子走进饭店,就没想过活着出来,如今还活着都是一种不齿。顾灵辙不肯让他死,杀人不如诛心。
水方那一把白刀子又尖又韧,还带着磨刀石上雨后天青的水气。像话本里粗暴的复仇,缺乏谋划,甚至求的不是成功,只求义薄云天以死明志。
所以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得了手,一刀子刺进去,顾灵辙丝毫不曾闪避,脸皮上竟还挂着锐利的淡笑。
“原来你这么恨我。”他摸上刀柄,压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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