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只笑不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回头准备跟她说再见,她却一把拉住我,凑近了笑眯眯的问:“苏姜雪,有没有男生追你?”
余少秋是我同桌,数学课代表,经常骂我笨,拿着作业本敲我脑袋。我挺烦他的,但我数学真的极差,所以总感觉没资格去反驳,毕竟他是数学竞赛也能得一等奖的人。我平时不爱说话,就闷头看些乱七八糟的书,也不愿听课,老师经常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说:“姜雪啊,你只要把数学成绩搞上去,重点高中不成问题!”
我觉得这种激励很廉价,但班主任是个爽朗热情的中年人,看不出多虚伪。他三十岁左右,头发茂盛,身形瘦弱,时常叼着一根烟在楼梯尽头的小窗户边吞云吐雾,他疯狂收缩的两颊就像岸上鱼的腮,空洞血腥又有一点歇斯底里,所以他的牙齿总是黄岑岑的,眼圈浮肿,成日微笑的脸,看起来又病怏怏的。
余少秋是他得力助手,但偏偏语文作文总得零蛋,为了提高我的数学成绩,也为了提高他的写作能力,不得已,我们就整整做了三年同桌。
柳澄经常悄悄塞给他纸条,让他在自习课上跟自己换位置,这样他跟关胖子可以打一节课扑克,柳澄能和我聊一节课的八卦。说起八卦,其实是柳澄喜欢,或者说是狂热,她总在频繁更换自己的本命,然后拿着各式各样的海报,逼我说他们有多么英俊潇洒,其实在我眼里个个都像地瓜茄子大榴莲,毕竟果蔬摊那么多,人那么善变的东西,又会留恋哪一个呢?
但柳澄已经超乎想象的善变了,喜新厌旧的程度无人能及。近日她喜欢成天影,天天拿着海报,各类杂志刊物给我欣赏,还不许我说真话,我只能迁就她,用夸张的语调称赞这个长得像极了胖头鱼的影音两栖大明星。
我夸他长得像美人鱼。
“这谁啊,长得好像菠萝包。”余少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皱着脸嘲笑那张华丽的纸。
“呸!滚你妹的菠萝包,你撒尿照照自己什么鬼德行再来说别人。”柳澄自然气得要死,直接怼回去,干脆利落。
“我就是撒一辈子的尿照上百千十万次,也比这菠萝包长得像人!”余少秋不甘示弱,说话也丝毫不留情面。
“你要死吗,余少秋?”柳澄气得脸涨红,蹭得从凳子上弹起来,鼓劲挺着那小身板抬头瞪着余少秋的眼,鼻息狠重,拳头紧握。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青春期男女之间最日常不过的一次嘴仗,谁晓得两人都好似吃了huo药,谁也不让步,我知道柳澄好面子,是拼死斗赢也不会服软求和的人。
但当下我也不想指望余少秋能多懂事了,因为这两个不省事的大爷已经动手打起来了。这一切的炸点是余少秋用手轻轻推开了柳澄,力道虽不大但那不屑狂傲的态度,的确狠狠砸中了柳澄的自尊心,她抄起余少秋的板凳,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挥。
这眨眼几秒之间,因为柳澄太投入于用眼神杀人的势气理论,而忽略了那板凳飞起来会刮蹭到我的事实,所以我的右半边脸缠了一个星期的绷带,又是住院疗养,又是贴膏抹药,就因为我妈不想我留下疤痕,说这样难嫁。
那余少秋更惨,整个脑袋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忽略一瞧,倒比那个胖头鱼明星看起来更像块菠萝包了。
柳澄被通报批评,叫家长,然后带着瓜果甜点去看望住院的余少秋,给余家人道歉赔礼,捎带着也来隔壁给我道歉赔不是。我爹妈知道柳澄同我关系要好,又属误伤,所以也不想多加追究,只收了点医药费,就和和气气得把柳澄一家人送出去了,出门时候,她还悄悄给我做了个鬼脸,我想笑又不敢笑,怕崩坏了脸上的口子。
但余家人不好惹,他们吵得很凶,我们的病房仅仅一墙之隔,我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听到余少秋父亲粗暴喊道:“你这点臭钱能赔我儿子头上那大疤痕?!”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拍打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瞧见我妈面露难色,推了推我爸让他去做和事佬。
但没用,我爸半天回来两手一摊说:“没用,和不了,余少秋他爸坚决要上法庭。”
之后柳澄告诉我,她想辍学去大城市打工。
“为啥呀,干嘛去打工啊?”我十分意外,意外得有点生气。
她不说话,坐在校园的小石凳上,晃着那双长长细细的白腿,拍拍凉冰冰的石凳:“坐下,凉快。”
“我不适合上学,我脾气不好,我不想老给我爹妈惹麻烦。”她声音细微,像是在道歉。
“改一改不好吗?”我问她:“你别总在乎旁人说什么,也就不会那么生气了不是?”
“怎么不在乎?”柳澄有些气愤的扭头看我,咬牙说:“人活着就得在乎,要不然都是自欺欺人。”
我坐下也伸长腿,发现不及她的修长白净,便悻悻缩起来直角摆着,两手撑坐着,脚底搓着小石子,想着换个话题缓和气氛,于是懒洋洋得问:“你打算要去哪儿啊?”
“随便,哪繁华去哪。”她有点不以为然。
“叔叔阿姨同意啦?”
“我攒了一千块,够买五六张车票了。”她不正面回答我,只淡淡给我谈她的计划:“我准备买一张野营用的睡袋,坐晚上的火车,这样不用住宾馆,要是第一天找不到工作,也能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休息,天亮了就再接着找。”
“有点胡闹。”我盯着她,有点不舍得,但又硬着头皮说:“你不是想做明星吗,打工可怎么做明星啊?”
“学习能吗?”她反问我:“就算是能,学个半星点小才艺去考个基础分数,面试时候机灵讨喜点,也不还是得同那么多人争那学校铺位,我怕麻烦,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我明白,”我点点头,笑着说:“走一步看一步呗。”
柳澄点点头,笑着说:“我这辈子也就做个梦能美滋滋一回,人还是得务实一点,你好好上学,等我假期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