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了一段,于谦没让他背完,问他:“我觉得你背的时候,挺开心的,你觉得呢?”
孟鹤堂想想,说是。
“那就得了。”于谦笑了,又抿一口酒,“要我看哪,你就是想的太多。”
“你聪明,知道捧的越高就摔的越惨,所以越是火就越压抑着自个,更要注意自己是个相声演员,要本本分分说相声,要顺着观众来,要怎么地怎么地。”
于谦不赞同地摆摆手。
“你想的是没错,可太在意了,太在意自己走到歪路上去,不自觉地就会太把别人的评价当回事,可他们懂个屁啊,咱们是内行人,别让外行拿了主意,你看你师父被人骂了半辈子,他往心里头去吗,他不在意啊。”
孟鹤堂张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不大在意观众们的看法,是九良在意她们拉cp才有的这么些事,但没说出口。
于谦却好像看出了他想说什么,继续道:
“要我说啊,周九良是真不在意观众的看法,他为什么要和你拆伙,我也差不多有数,不是观众的看法影响到他本身了,而是观众起哄你俩的关系影响到他说相声了,他心里拎得很清,他喜欢相声,并且想说好,这是最重要的。”
“倒是你,着相啦。”于谦说,“我看你还是挺喜欢这行的,既然喜欢,就好好干,想那么多有用吗?”
孟鹤堂沉默了许久,才郑重同于谦道了谢。
他觉得思绪纷乱,只缺少一个重要关节,帮他从这些繁复情绪中解脱出来。
而几天之后,孟鹤堂找到了这个关节所在。
那是很偶然的事情,马场负责带马的忍耐闹肚子,让孟鹤堂给他顶一会班,他横竖闲着,就答应了,替他管会马,也顺带应付应付客人。
天精地华的马场养的多是设德兰种矮马,开放之后主要是用于教小孩骑马,让小孩体会到与自然相处的乐趣,别总呆在家里。
很巧合的是,这天来骑马的是对姐妹,而姐姐是他的观众。
小姑娘二十来岁,扎了个高马尾,他来之前正和妹妹商量,妹妹胆小,不愿意上马,她正愁着,看见远远的马倌来了,慌忙招手。
没成想来的是孟鹤堂,整个人都傻了,震惊地叫他:“孟哥……?”
孟鹤堂也一怔,心里其实上下着,不知道这是不是个疯狂的粉丝,但脸上却还一点没显露,笑着解释:“我替人上会班,来骑马吗?”又弯腰问小妹妹,语气轻柔地问她,“来骑马么,不害怕,好不好?”
孟鹤堂生了张温柔脸孔,声音又好听,就算和小孩说话,也是十足尊重的架势,有商有量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会,瘪瘪嘴,居然没像之前和姐姐说话那样,硬气地拒绝。
他一看有戏,正要趁热打铁,姐姐却把妹妹手牵着,一脸犹豫,半晌低声说:“孟哥,为什么之后的专场都退票了啊。”
“休息一段时间。”他摸摸小姑娘细软的头发,直起腰和姐姐说话,“之前也是事情太多,都没能腾出时间好好休息。”
“是不是你看见网上他们乱七八糟说的了。”姐姐抿起嘴唇,说起这事表情也是有些怨怼,“我觉得她们都有病。”
孟鹤堂没法搭茬,只好干笑两声。
姐姐却好像打开了话头,径直说起了话,妹妹看着那匹小矮马,心里也怵,想多赖一会,因此并不打断她。
“其实你们的每场专场我都追的,你和九良不是总说别上货吗,所以我也不买什么礼物,所以你估计也不认识我。”
“这样挺好的。”孟鹤堂听得认真,轻声接话。
姐姐又一抿嘴唇,组织一下语言,接着道:
“我是真的喜欢你们说相声,所以能感觉到场子越来越乱,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还非要在你们面前现眼,明明九良都不高兴了。”她皱皱眉,又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就不一起说了,但是我觉得和这些破事是有关系的。”
“我也阻止过她们,可是没人听,我又不会P图返图什么的,也没多少粉丝,估计人也拿我当神经病。我觉得她们刷的太多了,孟哥,我一个局外人看得都反感,别说你们了,有时候我刷着刷着,心里可难受了,觉得你们台上给我们带来这么多开心,台下还要被人这么霍霍,心里得多难受啊。”
孟鹤堂笑笑,没应声。
“我就总想告诉你,其实看你相声的不止那些人,也有像我这样的正常人,是真喜欢你的相声,不是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她用力挥挥手,像是要赶开什么,“我还准备了信什么的,没想到没来得及给你,你就不说了。”
“唉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姐姐眼睛有点红,伸手揉揉,又掩饰似的笑,“我真挺难过的,没能帮上你什么忙,还平白听了你那么多相声。”
“哪里平白,不是买了票吗,也挺贵的。”孟鹤堂轻声说,找纸给她。
姐姐接来攥在手里,想想又说:
“其实我就是想说,你和九良都特别好,不管是搭档还是各自分开说,都特别好,我去看了最近九良的几场相声,成长了特别多,真的,我一个外行都能看出来,九良进步的特别快,想想就觉得,其实你们分开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呢。”
她说完才觉得不妥,慌忙找补:“我没说你们在一起不好的意思,不、不是在一起,我是说……!”
孟鹤堂对她笑,点头,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没事。”
最喧嚣地往往是最小数,却强自代表了沉默的大多数。
孟鹤堂想起那晚的那个姑娘,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那句真情实感带着哭腔的嘶喊,说我在。
现在想来,这倒像个沉默的大多数观众所发出的一声沉闷的呼喊。
可能我们的声音很小,不喧嚣,甚至无法传递到你的耳边,甚至存在感淡薄容易被那些个上蹿下跳的人盖过。
但我们始终是在的。
或许一百个孟鹤堂的观众里,有一个疯魔磕cp的。
三百个人里,就有三个。
然后三人成虎。
孟鹤堂突然就意识到那晚他没想通的地方在哪了。
通透豁达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凭热爱就能说一辈子玩一辈子,不理喧嚣的人是于谦,孟鹤堂更温柔更世俗,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这份喜爱。
他现在意识到了。
他的理由其实再简单不过。
是沉默的大多数人。
他的喜爱建立在观众的回应身上没错,只是目光落错了地方,他不该看向最喧嚣之处,最喧嚣之处往往最鱼龙混杂最脏污。
他只需稍稍偏开眼,就能看见沉默的微弱星光,在闪烁,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汇成星河。
孟鹤堂豁然开朗,唯一可惜的是,再没人能和他分享一份仓促的喜悦。
他想说相声,喜欢说相声,只是身边不是他,稍稍有些遗憾。
但也很好,周九良离开他,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