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说:“孟哥,对不起。”
自小养大的倔强孩子在黑暗中抱着他,那绝非是有关任何难言暧昧的感情,只是他终于承受不住,向他寻求一个拥抱与谅解。
“唉。”孟鹤堂回搂着他,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周九良的背,感觉眼眶很热,“没事儿,没事啊九良。”
肩膀的衣料被濡湿,粘附在皮肉,滚烫泪水甫一落下即化为冰凉,消失在深色的布料里了。
周九良哽咽着闭上眼。
这是迟来了半个月的和解。
但绝无关爱情。
他们明白,可一门之外的人们不懂。
有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有人疑惑地问:“哎呀,还没走呀?”
孟鹤堂说:“唉,就走了。”
又从口袋里找出纸巾塞给周九良:“赶紧擦擦,我开门了啊。”
周九良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用纸巾擤了擤鼻子,揣进兜里,又伸手揉揉眼睛,搓弄搓弄脸颊,才道:“开吧。”
孟鹤堂看他一眼,想想道:“我先出去,你待会再出去吧。”
周九良说:“嗯。”
孟鹤堂开了门出去,闪光灯的雪亮光芒刺进周九良眼里又随着木门闭合消失,他在黑暗中弯腰提起自己的包,感觉身后有微弱光芒。
周九良回头看去,清扫的小姑娘为他打着光。
“还没走啊?”他笑笑。
“就走了,周哥辛苦了。”小姑娘低眉顺眼地笑,转身从员工通道走了。
“嗯。”
待到外头的吵闹声再小下去的时候,周九良也深呼吸几次,打开了后门,他走下去,在拥挤里给她们签名,他的身影重复出现在不同人的手机里,配上不同的背景音乐,变成了吸粉的素材。
迟早要习惯的。
或许是好久都没有哭过了,又或许是心结终于解开,孟鹤堂强撑着洗漱完,已是困得睁不开眼,连晚上专场的回应都懒得去刷,几乎是一沾着床,就陷入了黑甜乡里。
孟鹤堂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干爹的助理,没几次上场机会,只能在后台偷着看他人的背影偷学技巧,马场的一堆粗活累活倒是越加熟练,天天风吹日晒的,有时候会让孟鹤堂怀疑,自己考进的是德云社,还是马场。
之后,干爹跟他说,该有搭档了,去找一个吧。
他寻寻觅觅找了好些日子,不是不合适就是已有搭档,正巧有朋友要去德云基地办事,叫上他一起。
“去呗。”他想想说。
正赶上他们考试,一个个青涩的要命的小孩挨个上台说一段单口,老师戴着老花镜严肃古板的在台下打分,眼光挑剔。
孟鹤堂与朋友和老师打了个招呼,在最后排站着,朋友嘴碎,一边看一边还要评论指指点点,孟鹤堂嗯嗯啊啊的应付两句,并不往心里去。
“唉你看这小子不错啊。”然后朋友这么说。
朋友毒舌,有几个表演不好的都被损的没眼看,难得有个小子能获得朋友这么高的评价,一直分神发呆的孟鹤堂终于抬起眼看向台上。
那时是夏天。
天气闷热,教室里的破旧风扇聊胜于无地吱嘎转着,即使站着不动也能感觉汗水顺着肌肤纹理流过,痒痒的,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
闷热发霉的教室里弥漫着墨汁与少年们的汗味。
那是2010年的夏季。
台上的小孩悠悠念道: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他一拍醒木,笑道,“是沧桑。”
孟鹤堂站直了,用肩膀顶顶同来友人,冲台上的小孩努嘴,“唉,你说我找这小孩儿做搭档怎么样?”
在孟鹤堂的记忆里,夏天有许许多多的味道。
有马场里蒸腾着的动物气息,有爱人身上淡淡的沐浴味道,有傍晚街道偶然闻见的花露水味道。
这些味道都随着遥远的回忆在孟鹤堂的记忆中渐渐稀薄。
但那年在传习社所闻见的古旧味道,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历久弥新。
是个好梦。
半夜三点,孟鹤堂醒来。
孟鹤堂赤脚下床,倒了杯凉水灌进肚里,昏沉沉的脑子才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把杯子搁在床头,随手捡起手机,想刷刷超话里大家对今晚专场的评价。
可超话第一条,却与专场毫无关系。
那是张实况照片,黑暗里两个人在沉默的拥抱,从木门门缝里挤进的微弱光线能照亮他们的模糊轮廓。
孟鹤堂点开了它。
嘈杂的实况照片里,有人在轻声呜咽。
评论的几万条已不用再看。
孟鹤堂长久地盯着手机屏幕,盯到手机暗下去,漆黑一片,映出他冰凉的脸。
他忽的一抬手,仿佛积累了极大的愤怒和暴躁,像是想掼手机,可举手几次,最终也没扔出手。
孟鹤堂忽然觉得很累。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自己慢慢躺下去,感觉自己的脊背被柔软的床垫撑住,温柔地抚平他身体里所有横生的皱褶。
孟鹤堂抬手捂住脸,翻了个身,抬脚踢掉了床头灯的电源。
屋里重新黑下去。
也十分安静,只有尽力压抑的十分绵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