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我们之前也在小园子混了好些年,前几年不是上了师父的节目吗,阴差阳错有了点小名气,才渐渐地有这么多观众愿意花时间来看我们。”孟鹤堂说。
他这话说的很含蓄,很官方。
“之前周哥被推倒崴伤了嘛不是,为什么还留下来给她们签名啊。”
“这话怎么说呢。”他语气里流露出些不赞同的意思,“观众都是衣食父母,人家花钱买了票,也是支持我们,不然大冷天的在那受罪,能满足人家的要求就尽量满足一下,签个字也没什么。”
“嗯。”小孩犹豫了半晌,说,“那周哥也这么想吗?”
“九良……”他这话把孟鹤堂问住了,他打了个磕巴,才慢腾腾地憋出一句不甚肯定的话,“也是吧。”
车里沉默下来,小孩有点局促不安,自责地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多话,正想道歉,却突然听见孟鹤堂问他,“你觉得九良会怎么想?”
有辆车速度极快地和他们擦身而过,带起呜一声尖响,暖黄的路灯往前往后,都重复而平静地延伸着,他们像是开在一个回不去也出来的莫比乌斯环中,正驶向无望的尽头。
小孩犹犹豫豫地把周九良带入自己揣测了一下,小小声地说:“可能就……不适应吧。”
音响里的九良嗓音很亮,气息很稳,带着点笑,孟鹤堂记得他唱的时候自己正逗他乐呢,可是这个高音还是很好地顶上去了。
唱的是四郎探母的选段,录的时候只觉得九良唱的好听,有味儿,可如今听来,竟与那杨家太君的悲涕产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儿大哥□□来刺坏。”
“你二哥短剑下他就命赴阴台。”
“儿三哥马踏如泥块。”
“我的儿你失落番邦一十五载未曾回来。”
“唯有儿五弟把性情改,削发为僧出家在五台。”
“儿六弟镇守三关为元帅,最可叹你七弟他被潘洪就绑在芭蕉树上乱箭穿身无有葬埋。”
曾经偌大一个杨府,铁骨铮铮,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单薄而衰败的佘太君拄杖对着失散十五年的儿子茫茫然问:
“我的儿啊……今何在?”
所谓盛极而衰。
孟鹤堂说:“是吗?”
小孩说:“是吧。”
车拐下高架,孟鹤堂把小孩送回家,看他上楼,自己回车一关门,点了根烟,突然就有点绷不住了。
小孩上楼前问他:“孟哥,你觉得我真适合和你搭档吗?”
他笑着说:“你挺好的啊,我和九良也适应了两三年才慢慢好起来的。”
小孩点点头,底气不是很足地说好。
他把车里的换气打开,车窗全关上,吸了好几只烟,想了很多事情。
有人路过,都好奇地往车里看一眼,心里揣测这个男人大半夜地在居民楼下抽烟是受了什么情伤。
他没受情伤,只是疲累压顶,外加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孟鹤堂突然意识到,他和周九良太熟悉了,他没有缺席过周九良生命里的任何大事,太熟悉了。
熟悉到亲密如彼此分/身,因此他考虑事情的时候都是以己度人,或是以自己对九良的了解来做决定。
但终究不是一个人。
所以他忘记了,他和周九良看待有些事情的角度是全然不同的。
孟鹤堂二十岁从表演学校毕业,受朋友之邀考入德云社,家境不大好,又得额外支出两年的学费,那段时间压力很大,边学还边要在干爹的马厂帮忙。
他苦过累过撑不住过,所以想火,真的想火,火了才有钱付学费让爹妈轻松一点,才能买上房让妻子过上好日子,这份职业本就颠沛流离,再不挣钱,他要怎么面对家里人。
因此他把观众看得很重,并不愿太分清台上台下,对他而言,是观众捧起他如今事业,虽然把自己日后的路看得很清,可这份感激和珍重,他放在心底,并且言行如一,他想让她们开心点,算是对她们心意的回报。
他觉得没什么,这些事,他在早年干过太多苦活累活,不就是签签名被挡挡道吗,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
可周九良不一样。
周九良是正经科班出身,对他来说,相声早已规划好在他的人生道路里,只需不慌不忙按部就班,提升本领。
没他那些个俗世烦恼,本身年纪也不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对周九良来说,他与观众的关系非常单纯。
我表演给你看了,你笑了,那咱俩两清。
台下你对我好我也对你笑笑,你若是得寸进尺,我也懒得给你好脸。
在他心里,这是公平的交易,没必要像孟鹤堂似的这么惯着他们,场上也常常由他发声怼搭茬的。
孟鹤堂终于借由小孩儿的话意识到,他们的分歧根本,其实出在了这里。
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把又一根烟头摁进烟灰缸,车里烟雾缭绕,连换气扇都失去了作用,他趴在方向盘上,手压着喇叭,很响一声,吵人清梦。
这段时间所有的困惑烦恼突然就一齐涌进他的脑子,胡乱地在眼前狂转。
关于未来、关于朋友、关于自己、关于搭档、关于相声,关于一切。
孟鹤堂埋首于胳臂之间,死死攥住拳头,咬紧牙关。
悄无声息地崩溃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