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证是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可一概而论。”
“若是天子掌握了最大的权力,那就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如果是世家或者权臣掌握了最大的权力,虽然天子仍旧是名义上的君主,但是实际上是他们主导了这个天下的走向,那天下纷乱的责任自然主要在他们身上。”
“如孝武帝之时,北击匈奴,其功煊赫青史;然而穷兵黷武,以至海內虚耗,民生凋敝,此亦孝武难辞之咎。”
“又如孝冲帝、孝质帝及孝桓帝亲政之前,顺烈太后临朝称制,朝堂大小事宜皆由顺烈太后和大將军梁冀主持。如此无论是功绩,还是罪责,都应该主要归於外戚梁氏。”
刘备闻言,沉思许久,后又突然问道:“那孝桓帝与孝灵帝亲政后呢”
“不好说。”黄平一脸坦然,“一般来说,天子既然已经亲政,那自然要归咎於天子;但是桓灵二朝,天子与世家的斗爭过於激烈,以至於前后爆发两次党錮。”
“党錮之后,在朝堂,自然是天子处於上风;但是在地方,却是世家豪强主导一切。”
“更別说还有汝南袁氏这种怪胎,身为士族领袖,却也受天子信重,同时和宦官也有交情。”
“而且桓帝且不论,灵帝之时,虽然爆发了黄巾之乱,但不论是大疫时巡行致医药,还是之后的熹平石经和鸿都门学,乃至驾崩前,都还在尝试下掉董卓的兵权,都可以看出其不是一位庸碌之主。”
“但是天下早已积重难返,即便高祖、光武在世,也是步履维艰。”
“不过。”黄平话音一转,“將桓灵二帝与世家比较,或许不好確定谁的责任大。”
“但是將二者放在一起,那就不会有什么爭议了。”
刘备闻言,神色复杂,有哀嘆,有痛恨,但更多的还是坚定:“一人之错易责,百人之错难究,更何况是盘根错节的世家。”
“当此之世,惟有革故鼎新,才能清扫沉疴。”
“我等道路虽艰,但却是最远最正確的道路。”
“文拙、安世,当共勉之。”
黄平、李愚一齐拱手道:“此正是我等之愿。”
然后黄平继续道:“所以无论是董卓铸造小钱,还是钱货不行,都是钱荒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起码不是主要原因。”
“钱去哪儿了自然都跑到各路权贵手中了,尤其以世家豪强家中最多。”
“所以受困於財政的灵帝才要卖官粥爵。”
“后来有人以黄巾之事进言灵帝斩杀十常侍,十常侍惶恐,拿出家財以助军费,灵帝便对十常侍恢復如初。即便后来中常侍封諝、徐奉勾结黄巾军事泄,灵帝亦默认张让等人將罪责推卸给已死的中常侍王甫、侯览。”
“身为天子,尚且要卖官粥爵,才能从世家豪强中拿到钱,还要背负恶名。”
“那普通百姓用粮食从世家豪强手中换钱,又怎能不受盘剥”
“所以安世想废除口赋、算赋”刘备问道。
黄平答道:“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做不到。”
“不对。”李愚突然想到一件事,“屯田民所耕之田地,亩產应该没有一石五才对。”
“这五百万亩耕地应该是以新开荒的生地为主,生地第一年,亩產一石都勉强。”
黄平笑著摇头道:“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是文拙似乎忘了,自討董以来,天下已经大乱三年了,平原国又是幽冀交兵的前线。”
“自玄德公上任以来,平原国这里也才安定了一年。所以这里有很多『半荒地』,或者说『半熟地』。”
李愚追问:“具体有多少”
黄平答道:“平原国原有十五万户人口,年初统计后,只有不到十万户了。”
“从这减少的五万户推测,当有最少五百万亩耕地被荒废。”
李愚皱眉道:“没有世家豪强侵占吗”
黄平解释道:“之前平原国是交战前线,世家豪强以自保为主,自己的地都不太敢耕。”
“而玄德公主政后,虽然战乱平息,但是也不会放纵豪强侵占土地。”
“玄德公因此还受到过刺杀。”
刘备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愚震惊不解:“居然只是刺杀,没有闹宗贼、盗匪吗”
按照李愚对世家豪强秉性的了解,想要阻止他们吃下这嘴边的肥肉,简直比登天还难。
別说刺杀了,就是勾结袁绍都不稀奇。
刘备笑了笑,语气平静道:“文拙或许不知道,在投奔伯圭兄之前,备曾任高唐令。”
“后来高唐县被盗贼攻破,备才投奔的伯圭兄。”
“幸得伯圭兄掛念旧情,表备为別部司马,备才能重新累功试守平原县县令,后得陈元方看重,替其领平原国相。”
“最后才能回到高唐,一血前耻。”
一开始,李愚以为逼迫刘备弃官而走的盗贼是黄巾。
但是听到『一血前耻』四个字后,李愚恍然道:“所以那盗贼不是黄巾,是高唐县豪强大族圈养的宗贼”
刘备点点头,而后感慨道:“备自因怒鞭打督邮被迫逃亡后,便努力收敛性情;因隨毌丘毅募兵有功,除为下密丞,却因秉公处事被县令和县中豪强排挤,不得以辞官而走。”
“后得平原刘子平推荐,备跟隨给青州刺史从事討伐张纯。
险死还生之下,备再立军功,得任高唐尉,后专注於討贼,终於积功迁为高唐令。”
“本以为一县县令就可以伸张志气,而有云长和翼德鼎力支持,备也確实安稳了两年。”
“初平元年,备响应本州號召討董,哪知刚隨青州刺史焦和渡过大河,便传来黄巾屠裂城邑的消息,备忧心高唐,便引军而还。”
刘备面色依旧平静,却给人不威自怒之感:“岂料,备刚率军入城,城內便突然冒出来一群『盗贼』。”
“措手不及之下,我军被赶出了高唐,彼时城外也冒出来一群不知真假的『黄巾』。”
“我军大破。”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是黄平还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伯圭兄令我屯高唐。”刘备再次笑了笑,“在进高唐前,那些人就被我以相同的办法报復了一遍。”
“然后,高唐县就空出了一半的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