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薇经过她们身边,恰好听到这句,目光在那支与众不同的铅笔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带着一种“不过是工具好”的不以为然。
她依然和那个小圈子的人在一起,谈论着最新的国外建筑期刊,言语间总是不经意流露出家境带来的优越感。但自从那次素描课之后,她明显减少了对顾晚意直接的“理论指导”。
只是那种隐隐的较劲,依然存在于两人之间。
一次《建筑初步》的作业是测绘并绘制校园里一座亭子的测绘图。
要求精确测量尺寸,绘制平、立、剖面图,并标注细节。
顾晚意和林薇一组,选择了梧桐大道尽头一座有些年头的六角亭。
秋日下午,阳光正好,两人拿着皮尺、卷尺、画板和工具,在亭子里外忙碌起来。
顾晚意负责测量和记录数据,林薇负责初步草图。顾晚意工作起来极其认真。
每一个柱子的直径,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檐角起翘的角度,她都反复测量核对,在本子上记录得清清楚楚。
“晚意,这个斗拱的细节好复杂啊。”林薇仰着头,看着亭子檐下层层叠叠的木构,有些发愁。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顾晚意安慰她,自己也仰起头,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你看,它是由斗、升、拱、翘这几个基本构件组成的,我们把它分解开来画。”
两人正专注讨论,孙薇和她的搭档也来到了附近,测量另一座水榭。
孙薇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看起来颇为高级的金属卷尺,和她那身时髦的连衣裙有些格格不入。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测量动作显得有些毛躁,更多时候是在指挥她的搭档。
看到顾晚意和林薇对着斗拱细致研究,孙薇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她惯有的那种见多识广:
“这种清式斗拱还算简单的,规制比较固定。要是碰到唐宋的,那才叫复杂多变,那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顾晚意从斗拱上收回目光,平静地点点头:“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特点和美感。先把基础的弄清楚,以后有机会再研究更复杂的。”
孙薇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转而注意到顾晚意手里用的是最普通的皮尺和木质比例尺,嘴角微勾:“你们工具还挺……朴素的。我这卷尺是进口的,带锁定功能,精确到毫米,测量起来方便很多。”
林薇有些不服气,想说什么,被顾晚意轻轻拉了一下。
“工具是辅助,关键还是测量的方法和细心。”顾晚意语气依旧平和,拿起自己的记录本。
“数据准确,图面表达清晰,才是最重要的。”
孙薇耸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晚意和林薇泡在绘图室里,根据测量数据绘制正式的图纸。
顾晚意对尺寸和比例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每一根线都反复校准,每一个标注都清晰工整。
她运用那支定制铅笔,将亭子的梁柱结构、屋顶举架、斗拱细节描绘得一丝不苟,甚至连瓦当上的纹样都仔细勾勒出来。
交图那天,《建筑初步》的周老师,一位戴着厚厚眼镜、以严谨著称的中年男老师,将所有人的作业铺在巨大的评图桌上,逐一讲评。
他拿起孙薇那组的图,看了看:“整体构图尚可,水榭的形态抓住了。但是,”他用红铅笔圈出几处。
“这里,台阶的尺寸标注不一致,这里,廊柱的间距测量明显有误,导致立面图比例失调。还有,细节缺失太多,这些木雕窗棂怎么都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