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振邦叹了口气,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半晌才无力垂下:“阿林,我和图雅……”
“不用说了。”
林氏背过身,盯着马车壁上的裂痕,
“我累了,想睡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萧振邦起身的响动,布料摩擦声混着脚步声,却在车门前停住。
“那……你好好休息。”
萧振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迟疑。
等车帘重新放下,林氏蒙住脸,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
丝绸枕巾吸饱了泪水,变得冰凉潮湿,贴在脸上像极了那年寒冬,她独自一人在产房里,咬着帕子等萧振邦从前线归来时的绝望。
她恨自己不争气——十七年的苦都熬过来了。
难产时丈夫不在身边,她咬着牙挺过去;
萧青青高烧说胡话,她抱着女儿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求大夫,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如今,却因为一个坦**的大漠女子乱了心绪。
图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根细针,不紧不慢地挑着她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夫人?”
外头传来丫环的声音,“公主说篝火旁烤了羊肉,问您要不要……”
“不吃!”
林氏冲着车帘喊,喊完又觉得失态,补了句,
“你们吃吧。”
她蜷缩起身子,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萧青青的笑声最清脆,时不时还夹杂着图鲁的吆喝——那个被图雅托付给萧振邦的少年,此刻正跟着沈浪学摔跤。
夜风卷着沙子打在车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氏想起图雅送他们离开时,把图鲁的手按在萧振邦掌心:
“老萧,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要是他敢偷懒,尽管拿马鞭抽!”说着又转头对林氏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嫂子,等打完仗,来大漠喝我的喜酒!”
当时林氏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不知道图雅说的“喜酒”是指图鲁成人礼,还是……她猛地坐起身,灌了口早就凉透的姜汤。
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车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氏屏住呼吸,听见萧振邦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不睡?”
是图鲁的声音:“将军,我睡不着。我娘说……说等打完仗,她会来京城看我。”
林氏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贴着车门,听见萧振邦叹了口气:“等安定下来,派人去接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氏却呆坐在原地。她想起萧振邦与图雅并肩骑马的样子,想起图雅看萧振邦时坦**又炽热的眼神,更想起自己十七年来,独自守着空****的将军府,对着烛火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娘?”萧青青的声音突然在车外响起,林氏慌忙用袖子擦脸。车帘被掀开,女儿举着个油纸包,“我偷偷藏了两个烤包子,还热乎呢!”
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林氏心里的酸涩稍稍淡了些。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羊肉的香气混着孜然味在嘴里散开。萧青青挨着她坐下,絮絮叨叨说起白天的趣事:“沈浪教图鲁说官话,结果他把‘城门’说成‘羊圈’,惹得士兵们笑了一路……”
林氏听着听着,也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萧青青慌了神:“娘,是不是包子不好吃?我去换……”
“傻丫头。”林氏搂住女儿,把脸埋进她发间。萧青青身上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暖暖的,让她想起萧青青小时候,总爱粘着她撒娇的模样,“娘就是……沙子迷了眼。”
夜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氏看着熟睡的女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马车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子声混着远处传来的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望着车顶,想起许多年前,萧振邦也是这样搂着她,在星空下说“等天下太平,就陪你看遍四时花开”。
可如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等到的却是大漠里那个洒脱的身影。林氏摸出袖中的银护腕——那是她嫁进萧家时,婆婆给的嫁妆。护腕上的齿轮纹早已被磨得光滑,就像她这些年被时光磨平的棱角。
远处传来马嘶声,林氏起身掀起车帘一角。月光下,萧振邦正站在辕门前,望着大漠的方向出神。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营寨的木桩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孤寂。林氏望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新婚次日,萧振邦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晨光中的影子同样拉得很长,却充满希望。
“夫人,起风了。”丫环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林氏这才发现自己已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她放下车帘,躺回**,听着萧青青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漠。图雅骑着马向她奔来,手里举着一束火红的沙棘花。萧振邦站在她身边,伸手要去接花,她却突然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风在耳边呼啸,可无论她怎么跑,都逃不出那片漫天黄沙……
鸡啼声划破夜空时,林氏猛地惊醒。她摸了摸脸颊,全是冰凉的泪水。车外传来士兵们晨起的动静,有人在喊:“将军,该出发了!”
林氏坐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人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将军夫人的风采。她慢慢戴上银护腕,齿轮纹硌得手腕生疼。萧青青翻了个身,嘟囔着:“娘,再睡会儿……”
“起来了。”林氏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她推醒女儿,开始收拾行囊。马车外,萧振邦的声音传来:“阿林,我让人准备了热粥……”
“不必了。”林氏打断他,“早点赶路吧。”她听见萧振邦在车外顿了顿,最终只说了句“好”。
马车重新启程时,林氏没有再看萧振邦一眼。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十七年都等了,还怕等不到一个答案吗?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尖锐:如果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又该如何?
车轮滚滚向前,扬起的沙尘渐渐模糊了远处的地平线。林氏握紧银护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场迟来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深夜,她悄悄起身,站在帐外望着星空。
远处传来图鲁教士兵唱大漠歌谣的声音,苍凉的曲调让她想起图雅。那个女子活得肆意洒脱,敢爱敢恨,而自己呢?
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相夫教子的妇人,又在大漠藏起锋芒学做牧民。
她摸了摸鬓角的白发,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可转念又想: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青青的娘,我守着这个家十七年……”醋意与委屈交织,让她在夜风里站了许久,直到露水打湿裙摆。
萧青青安慰娘,不要想太多,爹从来没对不住过您啊 。
您永远都是她的唯一妻子,当然若是以后当了皇帝就不好说了。
林氏果然笑了:“你个小丫头,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气我呢?”
萧青青笑了笑:“娘,无所谓,我陪着您不就好了,不管以后爹什么样子,我都是您的小棉袄,暖您的心窝。”
林氏也想开了,随便吧,爱干嘛干嘛,只要自己活着就行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其它的管不了那么多。
担心是没用的,只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还不如多和女儿待会呢。
日子还不是都这样,自己强大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