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的表现更为直接。
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仿佛要将它看穿一个洞。
震惊!
愤怒!
他颤抖着手,一封封密信看过去,只觉得荒诞与可笑。
猛地看向顾昀,又猛地低头看向手中这些刺眼的密信。
沈冽的胸腔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的意思是,豢养私兵?崔时确用我大承军费粮饷豢养私兵?!为了对抗镇北军?!”
“陛下……竟然知晓?!甚至可能默许?!只为了掣肘我镇北军?!”
“荒唐!天大的荒唐!三年前的那场战事,若非陛下拖延,何苦死伤那么多黎民百姓!原来他竟然一直在动这样的心思?”
“我沈冽,我沈家儿郎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以血肉筑起防线!一片忠心为社稷!到头来竟被防备、被猜忌、被当成悬于卧榻之侧的虎狼?!尽让人防备算计至此!!”
他最后的声音近乎嘶吼,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数十年铁马生涯所信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沈老将军息怒。”
开口的正是谢衍。
他已不知何时重新坐回了圈椅之中,姿态恢复了惯有的内敛深沉。
“惊怒伤身,眼下铁证如山。事实便是如此残酷。”
他顿了顿:“此刻于您而言,恐怕只有一个抉择需要思量,沈老将军,您忠君还是为民?”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顾昀耳边!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衍。
谢衍这是在帮他们拉拢沈冽?!
顾蕴之的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极速收缩。
看向谢衍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此人行事,果然超乎常规!
沈冽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忠君……还是……为民?”这六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
沈冽微微侧开脸,避开了所有人注视的目光。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带着万念俱灰的疲惫,也带着斩断过去的决然:“不必再说这些了。”
颓然地摆了摆手,每一个字都显得极其沉重:“为将者,披肝沥胆,所求不过八个字——国土不失,百姓平安。”
沈冽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残留的星光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他目光一寸寸地移到顾昀脸上,盯着这位即将执掌更大棋局的中书令。
“顾大人。”
“你要用什么法子去达成目的,我不懂,也不问。我只说一点,事成之后,绝不可再掀起波及四方、动**不安的波澜!这江山,经不起颠倒了!”
“那些士兵们,他们只有一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我……我会助你。”
当助你二字艰难吐出的刹那。
一直端坐在侧,神色未显分毫的谢衍,身体微微一震。
他的目光落在沈冽佝偻疲惫却依旧尽力挺直的背影上。
心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刺痛。
国家危局之前,他对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的警惕与谋算。
第一次,竟然真的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他清晰地看到这位铁血老将在短短时间内被碾碎的信仰与尊严。
看到对方为了黎民安危,不得不亲手埋葬毕生所忠的痛苦抉择。
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看着沈冽惨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在心中无声低语:老将军……何至于此……
沈冽并不知晓其他人的想法,听到自己的承诺说出口,仿佛连最后的力气也被抽空。
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呵!武将身,为社稷。”
六个字,字字千钧,却又字字血泪。
只是,他的社稷,从今往后,不再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
而是城阙之下,万千黎民的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