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顾蕴之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苍白。
他半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榻上,裹着厚重的银狐裘。
墨发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住,几缕垂落颊边,更衬得侧脸清减如画。
“蘅儿回府了没有?”
他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清晰沉静。
暮山垂手侍立:“回大少爷,不曾。二少爷自户部取了紧要卷宗,又策马折返宫中了。”
“好。”
顾蕴之缓缓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兵符,思绪纷纷。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静得可怕。
顾菀筝竟敢还敢算计蘅儿。
一而再再而三,真当自己会永远护着他吗?
如今镇北关破,北戎铁骑直逼洛川。
而这几日,府中的异动。
无一不在告诉他:他的父亲,他的祖母,都准备让蘅儿去博前程。
就为了韶音肚子里的那块肉。
兵符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顾蕴之垂眸,想起那日顾蘅将它掷还给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兄长,顾家不是我家。”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多么可笑。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将顾家的荣辱兴衰刻进骨血里,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可如今——顾家,却要毁了他最重要的人。
蘅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
既然顾家容不下你,那兄长便为你,重铸一个容身之处。
顾蕴之的手指轻轻叩着圈椅扶手,声音低缓:“不急,不急。”
你放心,顾家,决计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窗外风雪肆虐,屋内炭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太了解朝堂上的把戏了。
陛下若借军情紧急之名,逼迫蘅儿押运粮草,顾昀必定顺水推舟,让蘅儿去挣这份前程。
可北境如今是什么地方?
虎狼环伺,内鬼暗藏,连沈冽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顾蕴之指节攥紧,胸口翻涌着久违的暴怒与无力。
恨。
恨自己这副残**躯,不能入仕,不能执剑,不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护住她。
更恨自己明明掌控着顾家的势力,却仍要被所谓礼法束缚,连陪她赴险都做不到!
若他能如常人一般……
若他也能骑马挽弓……
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下,面上不露分毫。
蘅儿,信我。
这一次,兄长绝不会让你孤身犯险。
哪怕颠覆这满盘棋局,哪怕……与整个顾家为敌。
那日选错了,让他后悔不已。
时至今日,可不要再选错了!
顾蕴之倚在榻上,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只余下病色浸染的清冷。
“暮山。”
他声音低沉,不带起伏。
“属下在。”
顾蕴之的眼神落在虚空中一点:“带你的人……盯紧荣禧堂。”
暮山眼神微凝,立刻躬身:“明白!滴水不漏!”
他自然明白盯紧意味着什么,主子这是要为了二少爷对抗顾家了。
顾蕴之不再看暮山。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冰冷的珠串,眼神深处却已无半点温度。
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偶尔的毕剥轻响。
半晌,他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珠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寒冷:“顾府这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