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小小年纪,就被其中最为狠毒的那一个设计。
在饮食里被下了极阴寒的虎狼之药!
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伤了根本……从此子嗣艰难!
这么多年来,能有蕴之、菀筝、顾蘅、顾芷、蕴璋,已是上天垂怜!
此事是他心头隐秘的疮疤,每每想起都痛苦万分。
这些年他几乎断了再添子嗣的念想,如今……
老夫人这轻飘飘的一句“多多益善”,如同一把尖刀,无情地挑开他从未愈合的隐痛!
提醒着他那永远缺失的父慈子孝背后,带着血腥气的残酷真相!
也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点配合母亲这番安排的热情。
一股强烈而冰冷的厌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疲惫感席卷了他。
暖阁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老夫人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移开目光不再说话,只是捻佛珠的动作又快又急,仿佛要将什么无形的烦躁碾碎。
顾昀僵立片刻,最终只是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如同砂砾摩擦。
“母亲……儿子……告退。”
说完,不待老夫人回应,便有些踉跄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开厚重的帘幕,快步走入外面清冷寒寂的月色中。
那背影,沉重而孤独,仿佛背负着整个顾府的重量,却又被彻底抽空了生机。
*
听月轩内,烛影幢幢。
顾蘅并未燃香,只让清冷的月光伴着烛火透窗而入。
映得一室霜白,愈发衬出她眼底深处的晦暗不明。
顾昀他口口声声敬重嫡妻崔氏,仿佛情根深种。
可转头便将阿娘金屋藏娇,养作了不能见光的外室!
生下她和顾蕴璋这一双的儿女。
看似也曾对柳月娘有两分微薄情意,甚至为了这一双见不得光的血脉的前程筹谋布局……
可这“情意”里面,又掺了几分是利用?
几分是对抗崔家的算计?
而他对崔氏口中那点敬重,更是在崔氏尸骨未寒、阿娘坟冢新土都尚未长满青草之时,便已急不可耐地在后院里,听到了一声喜讯!
女人……
顾蘅微微眯起眼,在顾昀,在他们这些男人的棋盘上,终究只是一个物件?
一个承载他们家族欲念、安抚自我私心、填补缺憾或者发泄喜乐的容器?
承载一个姓氏的延续,承载一时欢愉的寄托,也承载死后香火的卑微祈盼?
无论贵贱,无论嫡庶,生前身后,都逃不过这器物的宿命?
韶音如此,柳月娘如此,崔氏如此。
世间女子又何曾真正跳出过这个樊笼?
一丝尖锐的刺痛混杂着冰冷彻骨的清醒,滑过顾蘅的心底。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重归深潭般的冷静。
现在,还不是时候。
棋子还没落定。
老夫人以为将韶音握在手里,便等于握住了逼迫她就范的筹码。
可笑。
一个胎儿而已,莫说真假未定,即便真能落地,那又如何?
不过又是一枚待用的、甚至可能生来就被当作棋子的物件。
但……顾蕴之的态度是关键。
他那颗总是顾念太多、被亲情血脉层层羁绊的心。
在祖母如此咄咄逼人的掌控下,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自陷泥淖的举动?
顾蘅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她侧过脸,对着静立在旁的朱砂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去告诉兄长。”
“让他在明礼院等我,我稍晚些,亲自过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