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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屏退了左右，只留顾昀送她回房。

她端坐在酸枝木炕上，苍老的手指用力捻着佛珠。

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

“韶音和她肚子里那个，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昀被问得一愣，似乎在斟酌。

“能怎么想？这事……不也算是件喜事？蕴璋那孩子如今在朝堂算是站稳了脚，蕴之……也还安泰。多个孩子，家里总能添几分热闹。”

他语气平淡，带着点不以为意。

“喜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一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既是喜事！那你今日在大厅上，为何不立时发作处置了那些个看热闹的闲人？为何不将那贱婢立时护住，反倒让她被蕴之几句话就吓得逃了？”

“丢尽你的脸面！你没看见三房那几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憋着笑看戏吗？你……你糊涂！当时那场面，你身为家主，就该当场定下乾坤！你却只顾着动怒，把这天大的借口白白丢了！”

老夫人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起伏。

顾昀被老母亲这一顿数落，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

“母亲息怒！今日宗亲都在……闹出这等丑事……儿子一时急怒攻心，只想着将那下作东西轰出去，维护几分顾家颜面……旁的一时……真没顾上细想。”

他语气讪讪。

他子嗣艰难，得知此事第一瞬间就是韶音红杏出墙了。

所以一时之间，恼怒大过喜悦。

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怒意。

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紧紧锁住顾昀。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迫。

“颜面？这府里最大的颜面是后继有人！是基业稳固！昀儿！你至今还看不透吗？蘅儿那丫头……”

她话锋猛地一顿，谨慎地压低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砸在顾昀心上。

“……她再像！终究是个女儿！当时是迫不得已，拿她顶了上去堵了悠悠众口，解了你我的燃眉之急！可她能顶一辈子吗？她能真正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让顾氏血脉延绵吗？”

“荒唐！如今老天开眼，让那韶音肚里有了货！即便是根草，也是条人命！也是你顾昀的亲骨肉！多个孩子，就是为这风雨飘摇的顾家，多添了一道活命的锚链！多分了一份依仗啊！”

顾昀被老母亲训斥，脸色变了又变，迟疑着：“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倾身向前，眼中闪烁着算计。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趁着蘅儿现在这位置还能用！让他去奔前程，去厮杀，去积攒功勋！豁出命去给那个小的……铺一条通天大路出来！”

“待到羽翼丰满，蘅儿这个假郎君，便该功成身退了！给她找个安稳去处，或远嫁他方，都好过你们父子兄弟把一家老小的性命前程，统统拴在她这根独弦上，吊着走钢丝！”

“到那时，这家业爵位，才算是真正落在了顾家的根上！若是你舍不得，就留她在府上。”

她的话清晰、狠辣，充满了为家族计的长远谋划。

顾昀听得心跳如擂鼓，脸上是挣扎和犹豫。

“这……母亲此言固然有虑，可蘅儿那性子只怕不肯俯就，蕴之那边如今也多有托付。”

“糊涂！”

老夫人猛地截断他的话，眼中是全然的不耐和急迫。

“多一个儿子傍身，多一道祖宗的香火护佑，还能是错？！你如今手底下，真正可信、能扛事的根苗有几个？！蕴之那身子骨是颗仙丹也撑不久！”

“那托付了你也该收回来，蘅儿是个西贝货！你以后想指望谁？！指望你那些不成器的庶弟们吗？！如今这现成的一个机会摆在眼前！”

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韶音那个肚子！那块肉！你得给我死死摁住！无论用什么法子，你得让它真真正正地长成了，生下来！给我顾家添一口男丁！这才是你现在最要紧的差事！”

“若是因为你和蕴之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把这千载难逢的指望给弄没了！昀儿——”

老夫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看你将来去了地下，拿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你就等着肠子悔青吧！”

顾昀被母亲这番疾言厉色轰得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母亲那孩子是真是假，还两说……”

老夫人猛地一拄拐杖！

“假的？！”

“假的——你也得给我做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