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艳羡、妒忌、审视……不一而足。
这就是世家吗?
凭着一个好家室就能凌驾于众人之上?
陆明祈身形一顿,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谢衍侧眼看着那道绯红官袍。
自己这一路走来花了多少心力,人家只是办个差就获升了。
皇帝一边忌惮,一边重用。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操之过急了。
顾昀正值春秋鼎盛,两个儿子更是棘手。
长子顾蕴之虽不入朝,却将顾家产业经营得滴水不漏。
江南盐铁、北地马市,处处都有顾家的影子。
前一阵子自己的人更是被他随手的局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连那个外室子顾蕴璋都成了气候。
临安一役办得漂亮,转眼竟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好一个顾昀...当真是教子有方。”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孙禄拿出另一道圣旨。
“原户部尚书陆明祈,调任门下省给事中。”
顾昀垂首听旨,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余光里,他看见陆明祈那张肖似他舅舅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这位长公主的独子,皇帝嫡亲的外甥,此刻攥着玉笏的手指节发白。
“臣...领旨。”陆明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说得对。
舅舅的心,太冷了——
顾昀抚了抚紫袍上的褶皱,笑意更深。
好一招明升暗降,门下省虽离天子更近,却是个实打实的闲职。
皇帝这是要亲手忌惮到长公主身上了?
蕴之这招,实在是狠!
顾蘅和陆明祈一同叩谢了圣恩,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未立刻退回班列。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那绯色官袍衬得她面庞愈发清隽,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肃然。
再次端正身形,朝着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深深跪伏下去。
额头触及冰凉的、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的金砖,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陛下天恩浩**,擢臣于草芥,委以重任,臣诚惶诚恐,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略略停顿,抬起的眼眸中盛满了恳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临安事未竟全功,臣奉旨行事之际,却因私心惶急,挂念兄长沉疴几危,未能坚守至风波彻底平息、百姓皆得安宁,便擅自离任返京。”
“此乃弃职守、轻社稷之大过!纵有万般情由,亦难辞其咎。臣自知有罪,恳请陛下重罚!以儆效尤,亦全国法体统!”
请罪的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将擅离职守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不提为难,却只提挂念兄长。
将那份出于亲情的不得已与不完美,以最诚恳的姿态捧到了皇帝和百官面前。
这番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临安之乱是他平定的,大功刚刚受赏,此刻他却在大殿之上,自陈其过,请求责罚?
这“顾蕴璋”,行事当真是……出人意表!
御座之上,皇帝冕旒后的神情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