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没有应答。
她看着一个跛脚老丈小心翼翼地将盐引折进里衣口袋,又用生满老茧的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看见年轻妇人背着熟睡的孩童,一边排队一边数着铜板;
几个半大少年挤在队伍末尾,破旧的鞋履沾满黄泥,却仍踮脚张望着前方。
他们哪里有上位者整日挂在嘴边的贪心奸诈?
他们所求所想,不过是吃饱穿暖,安稳度日。
晚风送来炊烟的气息。
顾蘅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她在庄子的灶房里偷藏了半块麦饼,被管事嬷嬷发现后,那根浸了盐水的藤条抽在掌心的痛楚。
“贱骨头就是贱骨头”,嬷嬷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此刻她分明看见,那个数铜板的妇人在队伍突然**时,第一反应是护住身后的老人;
跛脚老丈拿到盐袋后,颤巍巍地分出一小捧给身旁面黄肌瘦的少年;
就连最粗鲁的挑夫,也会在挤到孕妇时慌忙退开两步。
“顾大人!”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突然钻到前面,举着破陶碗,“娘亲说您是好官!”
稚嫩的声音像把钝刀,猝不及防扎进她早已闭合的心口。
顾蘅蹲下身,平视着孩子澄澈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以为我们在争什么?不过是想让有些人,活得稍微像个人。”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是小童将一块烤得焦黑的麦饼塞进她手里。
孩子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给好官吃!”
松烟看见自家公子突然偏过头去,因为吃药而生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再转回来时,顾蘅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将麦饼仔细收进袖中:“告诉你娘亲,明日起,临安的盐价不会再变动了。”
起身时,她望见城楼上飘扬的崔家旗帜。
那些朱门里终日谈论风雅的贵人们可曾知道,被他们称作“愚民”的人们,用皲裂的手掌传递着最干净的粮食?
顾蘅站在赈灾棚前,摩挲着袖中的麦饼。
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争。
不是为顾家的荣耀,不是为向父亲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什么复仇。
只是为了这些被踩进泥里,却依然想分你半块麦饼的位卑之人。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刃甲胄的撞击声突兀地压了过来!
“顾蕴璋!”
崔时确一身绯色官袍,在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簇拥下,气势汹汹地排开人群,脸上交织着惊愕、狂怒和一种抓住把柄的疯狂喜色。
他指着正在分发的盐袋,声嘶力竭:“你好大的胆!竟敢私下调运官盐!这可是形同叛逆的死罪!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王法?!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衙役如鹰犬般欲扑上前。
棚前瞬间死寂!
方才还沉浸在感激中的百姓,如同受惊的羊群,惊惧地缩到一起,眼中刚燃起的火苗被恐惧浇灭,只留下更深的绝望。
顾蘅没有动,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
她轻轻抬手,制止了欲上前护主的暮山。
待到崔时确那喷薄的口水和所有恶毒言语落尽,才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攫住崔时确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大氅的厚重并未削弱他身姿的挺拔,反而更衬出一种崖岸孤峙般的清冷。
大病带来的苍白此刻被寒意覆盖,神色冷得如同初冬凝结的琉璃。
“崔大人,”顾蘅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寒力道,“你是说本官,私卖……官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