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楚承宵又一次踏入顾蘅的院子。
他今日换了身靛青常服,腰间只悬一枚白玉佩,瞧着比平日随意许多。
进门时,顾蘅正倚在窗边翻书,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殿下今日又有何由头?”
楚承宵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指尖在案上轻叩:“南陵盐运的账目,本王有些疑惑。”
顾蘅合上书册,抬眸看他。
他唇角微扬,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推至她面前:“你看看,这数目可对得上?”
顾蘅垂眸扫了一眼,是崔家私盐的交接记录,但其中几处数字被人用朱砂圈了出来。
她面色不变,指尖在竹简上轻点:“殿下这是何意?”
楚承宵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崔时确的账,做得太干净了。”
顾蘅与他四目相对,忽而轻笑:“所以,殿下是怀疑我动了手脚?”
楚承宵凝视着她的眼睛。
不明白,为什么蕴璋对自己越来越冷淡。
若是从前,蕴璋定然会一脸疑惑地说:有多干净,让我讨教讨教。
可如今,“他”问自己是不是怀疑“他”?
“怎么会,你不是这种人,况且你在户部当差,账册方面有些不明白的,我这才特意来问问。”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交叠在一处。
顾蘅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倦怠。
“殿下,我这几日养伤,连院门都未出,盐运一事,我确实不知情了。”
楚承宵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一瞬,终是退开半步,淡淡道:“也是。”
他起身,似要离开,却又在门口顿住,回头道:“明日我再让人送些补血养气的药来。”
顾蘅颔首:“多谢殿下。”
“蕴璋,真的对不起。”
顾蘅有些疑惑的抬头,叹了一口气。
“殿下,此次受伤是我学艺不精,况且能保证您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楚承宵释然一笑:“我就怕你同我生分了。”
他没忘记自己在面对崔时确的**时,确实动摇了心思。
此时,他只希望能够弥补一二。
顾蘅扬了扬嘴角,楚承宵这才安心离开。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顾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按上胸口。
碧桃从内室转出,手里捧着干净的束带,眉头紧蹙:“公子,该换药了。”
顾蘅“嗯”了一声,任由她解开外袍。
层层白帛之下,肌肤早已被勒出深红的淤痕,肋骨处甚至微微凹陷。
顾蘅闭了闭眼:“缠紧些,如今楚承宵日日借着探病来内室,若有一日被他察觉到异常,我们只怕会全军覆没。”
碧桃指尖发颤,低声道:“再这样下去,你的胸骨畸变,对心肺只会不好。”
“无事!”顾蘅打断她,声音冷而笃定,“我只是顾家的次子,这些事情,是必须经历的。”
碧桃不再多言,只沉默着将束带一层层缠紧。
顾蘅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未吭一声。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沉舟几人站在粮铺外,指尖捻着一撮粗盐,盐粒泛黄,夹杂着砂砾。
铺子前挤满了抢购的百姓,有人高声咒骂。
“昨日还是三十文一斗,今日竟涨到八十文!这是要逼死人吗?”
“我瞧着倒是比温家在的时候价更高!”
松烟进到内室,顾蘅已经收拾妥当,低声道:“二爷,崔家动手了,南陵的盐引差点全被截了。”
顾蘅神色未变。
“不急。”她淡淡道,“再等等。”